为何会有那么多美国人相信“替代医疗”?

用针灸、整脊、自然疗法根治疼痛,服用超剂量维生素永葆青春,请灵气治疗师治疗癌症,江湖郎中成为电视名医,咖啡灌肠、儿童尿疗、放血排毒,各种奇葩疗法招摇过市……这些并非流行于中世纪的巫术,而是真实发生在被认为医学最发达、公众科学素养最高的美国社会。
在《你相信魔法吗?替代医疗的故事》一书中,作者保罗·奥菲特讲述的美国替代医疗堪称五花八门。数据显示,有一半美国人接受某种形式的替代医疗,10%的儿童被迫接受替代医疗。令人吃惊的是,热衷替代医疗的,还有一份长得数不过来的公众人物榜单,科学家鲍林和企业家乔布斯竟也赫然在列……
读者不禁会想,他们为什么相信替代医疗?从作者自身的经历可略知一二。作为美国费城儿童医院疫苗教育中心主任、知名疫苗专家和医学科普作家,保罗·奥菲特不仅接受过正规的现代医疗训练,还写作过《赌命:医疗风险的故事》《疫苗的故事》等医学科普著作,可以说既有专业的医学素养,又有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可是他也难逃替代医疗的陷阱。他先天残疾,屡次被误诊,又屡次接受了不必要的治疗,在饱受疾病之苦后,对现代医疗非常失望。
于是他听从朋友建议,选择了替代医疗,结果发现替代医疗贻害无穷。这本书所聚焦的主题,让我们看到科学与迷信真实的关系,科学技术的日益发展,迷信也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在发展,尤其是现代医学的发展衍生了诸多迷信的新面孔。作者写作此书告诫读者,我们不应该仅仅将医学局限在生物医学,而是要从历史、文化、心理和社会等多个维度去理解医学,医学越是发展,疾病和健康越是不能被单向度和绝对化地解释。
精心布局的替代医疗陷阱
本书通过批判性审视美国社会一个世纪以来流行的替代医疗案例,剖析背后的社会原因和心理因素,向读者呈现了现代医疗罕为人知的另一个真实面相。
作者在序言中讲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1977 年,纽约州7 岁男孩乔伊·霍夫鲍尔的被确诊为霍奇金病。这种癌症通过规范的放化疗治疗,当时有95%的机会能够康复。然而乔伊的父母极度恐惧放化疗的副作用,采用当时风靡美国的癌症替代疗法——苦杏仁苷代谢疗法来治疗儿子的疾病。苦杏仁苷是一种天然氰苷类化合物,对认为天然疗法更安全的人极具吸引力。同时治疗乔伊癌症的还有有机素食、咖啡灌肠、大剂量维生素、自体疫苗等替代疗法。短短6个月,乔伊病入膏肓,癌细胞疯狂扩散,三年后乔伊在极度痛苦中离世。
在乔伊的治疗过程中,监护人、医生、社会组织和替代治疗师曾有过博弈,甚至在社会上掀起过到底该用何种方法治疗乔伊疾病的争论,最终却因为有关癌症治疗选择的自由权问题,让一个不幸患病的孩子,无辜落入了一群成年人编织的替代医疗陷阱。乔伊的悲剧并非只是个人的悲剧,也是20世纪70年代风靡美国的苦杏仁苷运动的一个缩影,在这场运动中,有千千万万乔伊式的受害者。尽管后来临床医学撕开了这场运动的伪科学面纱,1987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禁止了苦杏仁苷的销售。但是正如作者所说,造成这场运动的每一个因素至今都依然存在。而只要这些因素存在,悲剧和荒诞就会不断上演。
更令人费解的是受害者并非仅仅是那些缺乏科学素养、医疗资源和判断能力的人,聪明富有如史蒂夫·乔布斯者,也坠入其中。2003年,乔布斯被诊断为胰腺癌。虽然大多数腺癌是治不好的,但是乔布斯患的是神经内分泌肿瘤,如果及早手术,他的生存机会非常大。不幸的是在长达九个月的时间内,他用针灸、草药、肠道清理以及胡萝卜汁和果汁组成的特殊癌症饮食来自我治疗。当他最终决定接受现代医疗手术时,癌细胞早已广泛地肝转移,2011年他死于原本可治疗的疾病。
无论是乔伊,还是乔布斯,都是癌症偏方泛滥的牺牲品。在美国癌症治疗史上,离奇的治疗偏方有棉籽油、杏仁油、滑石粉、凡士林、酒精、铁、糖精、马钱子碱、双氧水、碘、泻药、可卡因、硫酸镁、镭浸润液……各种物质都能成为灵丹妙药,在魔术师、催眠师和口技表演者的兜售下,成为江湖郎中们的财源。
作者在本书中讲述的替代医疗故事,看上去千差万别,但是背后的原因高度相似。作者并未简单地将替代医疗的盛行归咎于民众的愚昧,而是通过剖析背后的社会原因和心理因素,向读者呈现替代医疗陷阱的普遍特征。这些根源包括:现代医疗的局限及其所带来的失望、根深蒂固的对天然产品的迷信、名人的背书、受治疗师的蛊惑、人性的脆弱、政治和资本催生的庞大产业及其对整个社会的渗透……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精密的天罗地网,让人稍不留神就落入其中。
政治和资本合谋的盛宴
作者还讲述了大科学家莱纳斯·鲍林与维生素的故事。鲍林是20世纪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同时也是20世纪最坚定的和平主义者。1931年,刚过而立之年,因《化学键的本质》一文在化学中的革命性作用,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此后,他的科学贡献涉及分子生物学的诞生、DNA结构的发现、进化生物学等多个领域。1950年以后,他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和平活动家,反对麦卡锡主义、反对越南战争、促成《禁止核试验条约》的签订等,1962年,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这样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及和平主义者,严谨、勤奋和善思是他的特质,却在晚年陨落于维生素。1966年,他在纽约的一次演讲中提到希望再活25年时间,享受对世界本质思考的乐趣。听到他演讲的生物化学家欧文·斯通,写信建议他每天服用3000毫克维生素C,会活得比25年更久。鲍林遵循了斯通的建议,此后,他不仅自己每天摄入18000毫克维生素C,这个剂量约为医学建议摄入量的50倍,而且还通过演讲和著书立说来推广他的健康主张,每天摄入超剂量的维生素,不仅能够预防感冒,甚至还能治愈癌症。数千万美国人听从了鲍林的建议,维生素生产商称之为“莱纳斯·鲍林”效应,20世纪下半叶美国掀起维生素狂潮,鲍林的作用不可低估。
在鲍林的推广之下,大量癌症患者向医生要求使用大剂量维生素,当医生试图说服患者时,患者会质问医生:“你得过诺贝尔奖吗?”尽管不断有研究表明,大剂量维生素对癌症患者没有治疗效果。但是,鲍林不接受医学试验的结论,到上个世纪70年代,在鲍林的医学主张里,维生素竟成了治疗心脏病、关节炎、糖尿病、麻风病、艾滋病等数百种疾病的灵丹妙药。
至于鲍林为什么会如此痴迷维生素,本书作者没有着墨,而是接着这个故事讲述了包括维生素在内的膳食补充剂如何逃过法律的监管,成为一个政治和资本合谋、得到法律庇护的千亿美元的庞大产业。如今,服用大剂量维生素是交智商税还是真有效,在美国、欧洲和中国等不同国家,依然存在广泛争议。
大量医学研究表明,长期服用大剂量维生素非但不能预防和治疗癌症,甚至有增加某些癌症患病的风险。如2011年,明尼苏达大学研究发现,补充多种维生素的女性死亡率高于不补充者。克利夫兰诊所研究表明,服用维生素E的男性会增加患前列腺癌的风险。这些发现并非孤例——自1994年以来,已有七项研究证明维生素会增加患癌症和心脏病的风险,并会缩短寿命。
但是,人们对维生素依然趋之若鹜,背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行业监管结构性宽松留下的监管黑洞,尤其是1994年美国通过的《膳食补充剂和健康教育法案》,深刻改变了全球保健品行业的命运。该法案名义上是保障消费者健康选择的自由,实质上是保障消费者“不知情选择”的自由——膳食补充剂可无需通过FDA的审批直接上市。我们知道,一款新药上市之前要经过漫长的试验周期,投入巨量的资金,确保安全有效。而膳食补充剂既不需要证明安全有效,也不需负任何责任。法律规定,膳食补充剂的销售,不可以写治疗某种疾病,但可以写支持某种器官健康等,对消费者来说这是语言陷阱,对行业来说则是免死金牌。一个巨大的监管黑洞带来一门数千亿美元的暴利生意,而公众成为夹在无证行医和营销话术模糊地带的小白鼠。
医学与巫术的合作
但是到了最后,本书作者讲了一个故事——阿尔伯特·史怀哲在非洲建立医院,并与巫医合作的故事。史怀哲是德国哲学家、神学家、医生及管风琴演奏家,因在加蓬建立兰巴雷内丛林医院,并服务当地居民长达半个世纪,被誉为“非洲圣人”,并于1952 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有一次,史怀哲带领朋友考辛斯观看巫医治病,“对于一些病人,巫医只是把草药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然后指导病人使用。对另一些病人,他不给草药,而是在空气中挥洒咒语。第三类病人,他只是指着史怀哲医生,用低沉的声音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对于所见情形,史怀哲向考辛斯做了解释:
第一组病人病情轻微,可自行痊愈,现代医学帮助有限,那么就指导病人服用一些无害的草药。第二组病人有心理问题,就要用“非洲心理疗法”治疗。第三组病人患了巫医无法治疗的病,则指点他们去找史怀哲医生。
史怀哲进一步解释,因为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内在医生”,巫医的成功在于发现病人的内在医生,并给予内在医生工作的机会。
基于这种认知,史怀哲选择与巫医合作,在加蓬,现代医学和巫医都有用武之地,两者相互承认对方的价值。
史怀哲的故事隐喻了医学与巫术的关系——现代医学脱胎于巫术。现代医学的科学性在于循证标准的建立,其非科学性则在于仅从生物医学上定义一个人是否健康。正如西格里斯特《疾病的文化史》所说:只要医学尚不能彻底消灭疾病,就始终会有患者寄希望于奇迹,向宗教乃至巫术寻求帮助。任何时候,若医生低估了疾病及其治疗中的社会和心理因素,他就会在重视这些因素的牧师那里发现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本书作者借史怀哲与巫医合作的故事,表达了自己的立场——那种将医学泾渭分明划界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误导,并不存在传统医学、替代医学、补充医学、结合医学或整体医学,只有有效的医学和无效的医学。承认医学的有效和无效,才是真正科学的态度。不管是现代医学,还是替代医学,都应该遵循循证医学的标准,循证意味着持续审视证据、更新认知。对于读者来说,我们所受到的启示在于,当我们生病时,我们也要寻找自己的内在医生,既要对替代医疗保持警惕,也要对主流医学中的缺陷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