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Wed

南腔北调(218)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在感叹中读《库恩遗作集》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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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科学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1日 Wed
2026年10月21日

南腔北调(218)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在感叹中读《库恩遗作集》

  江:这次我们要谈的书,可能有点复杂,但是这种类型的书相当符合我的阅读趣味。说起来,很多早年成名的学者,都会有这样的晚年岁月——自己的学术思想或观点,随着时代的演进和自己的进一步思考,有了新的发展,因而希望自己能够在早年成名作的基础上更上层楼。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会用几十年的时间,去酝酿、构思那部想象中的更上层楼的著作,但是直到去世,那部想象中的更上层楼之作却始终未能完工,留给后人的是半成品的书稿。其中又有一部分幸运者,其半成品书稿会得到后来的研究者的悉心整理和深入研究,但是更多人的未完成书稿则湮灭消失在故纸堆中了。

  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 Kuhn)就是一个这样的幸运者。他的成名作《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出版于1962年,直到他1996年去世,有34年的漫长岁月。在这漫长岁月的大部分时间里,库恩一直在酝酿、准备和撰写他的更上层楼的下一部著作。这部拟议中的著作最初被定名为《词语与世界:科学发展的演化观点》(Words and Worlds: An Evolutionary View of Scientific Development)。1989年库恩还向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申请科学史与科学哲学项目资助,用的就是这个书名,而且资助申请还获得了批准。

  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库恩放弃了这个获得资助的项目书名,这部未完成的著作遂被定名为《世界的多重性:一种科学发展的演化理论》(The Plurality of Worlds: An Evolutionary Theory of Scientific Development)。本书主要由这部未完成书稿和库恩的两篇重要演讲组成,还包括了整理者波雅娜·梅拉德诺维奇(B. Mladenovic)撰写的相关说明。

  刘:正如你所说,库恩是这样一位幸运者,当然他也确实值得成为这样的幸运者。他的成名作《科学革命的结构》被认为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学术著作之一。除了直接的科学哲学和科学史学科之外,它的影响几乎遍及所有的人文社会科学学科。除了“科学革命”的概念之外,他独创的概念,诸如常规科学、范式、危机、不可通约性等,也在各领域中成为被普遍使用的语词。

  然而,随着成功而来的是各种延伸的解读和争议,库恩一直对许多解读并不赞同,认为那并非是他的本意,并一直奋斗在各种辩解、回应、澄清中,也一直力图在他认为是其理论最核心的框架下继续完善其理论。但直到去世,他的这一宏愿终未能实现,只留下了不完整的遗稿。不过也正因你所说的幸运,梅拉德诺维奇根据各种材料(包括仍未公开的材料)整理出版的这本遗作,成为重新思考和认识库恩其人其学说的重要文献。

  关于此书的书名,就值得展开谈谈。你曾提到这部未完成的著作最初的定名和后来的改名,如果认真读下来,我倒是觉得原来的书名似乎更为贴切。实际上,整本遗作全书的英文原名是The Last Writings of Thomas S. Kuhn: Incommensurabiity in Science, 直译的话,大致应是《库恩最后的著作集:科学中的不可通约性》。这种将“不可通约性”放在书名中的作法,我以为是非常达意的。

  但我们注意到,最新出版的遗作集简体中译本,书名是《科学革命的深化与重构:库恩遗作集》,其实在这部遗作中,科学革命已不再是论述的核心,甚至连这个概念都几乎不被专门提起了。而2024年出版的台湾傅大为和王道环的译本,书名则是《世界是复数的:孔恩的最后著作集》。无论是遗作全书的书名,还是其中未完成的书稿的书名,这种不同的译名也反映了人们对这部遗作重点的不同看法。

  江:我觉得目前两个中译本的书名,都不如直译英文原名更为理想,比如译成《科学的不可通约性:库恩遗作集》。简体字版封面上印有Incommensurabiity in Science,这正是库恩希望在书名中强调的。

  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讨论文本本身了。例如,下面这个问题就相当吸引我: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曾说:“尽管世界没有随着范式的改变而改变,但科学家此后会在一个不同的世界中工作。”梅拉德诺维奇认为,当库恩这样说时“完全意识到这一主张的悖论性质”,这就牵涉到实在论和外部世界的真实性问题了。

  从表面上看,当我们接受范式理论时,外部世界的真实性问题似乎可以搁置,但实际上这样的搁置是自欺欺人。哥白尼革命——先假定真的有这样的革命——之后,作为外部世界的宇宙,当然没有瞬间从地心变成日心。然而如果我们认定“宇宙本来就是日心的”,这不仅不符合今天的科学认知,而且我们就必须是一个实在论者。但梅拉德诺维奇却明确表示:“库恩既不是传统的实在论者,也不是传统的建构论者”。

  那库恩到底是一个什么论者呢?这是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梅拉德诺维奇说:“《世界的多重性》的最后一章要回答自《科学革命的结构》以来一直盘踞在库恩心中的两个问题:真实的世界可能是什么样的?如果不与真实的世界一致,又是什么赋予了真理在科学中的基本功能?”被这样两个问题盘踞在心中数十年,足见库恩确实不是传统的实在论者。

  刘:的确如你所说,我也认为《科学的不可通约性:库恩遗作集》这个书名更为准确地反映了这本书的核心内容。至于你提到的“库恩到底是一个什么论者”的问题,也确实很值得探讨。实在论其实又有诸多不同的流派,但某种实在论的立场又是库恩哲学的底色,就像梅拉德诺维奇判断的,“他相信世界是独立于心智的”。除了实在论之外,何为真理,也是库恩所纠结并要说明的重要概念。

  这两者又是相互联系的。正如梅拉德诺维奇注意到的,库恩是拒绝真理符合论的,而且对他考虑过的所有其他的真理理论也都不满意。他认为应该拒绝“走近真理是科学的目标”的观点,“科学信念越来越接近真实世界本质”的观点是没有根据的。但他对科学的合理性和进步又抱有着坚定的信念。在这样诸多的哲学约束之下,要提出令人满意的理论,挑战显然是巨大的,这就导致了此书编者得出“库恩生前未能清晰阐述一种新的真理理论,并让这种理论在他的科学哲学中发挥作用”的结论。

  按遗作集编者之见,库恩的哲学研究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属于“成熟的库恩哲学”或“晚期库恩”阶段。我们这里讨论的这本书,就是位于这一阶段的未完成之作,它显然与早期库恩关心的重点问题有着很大的区别。

  在这个晚期阶段,在库恩生前发表的论文“《结构》之后的路”中,就曾透露他计划中的著作“主要针对的目标是诸如合理性、相对主义,尤其是实在论和真理这些问题……不可通约性必定是关于科学知识的所有历史观、发展观或进化观中的根本要素”。这样的描述与我们看到的这本书非常相符。正是在这种以不可通约性为核心的研究中,库恩转向对语言、词汇表(过去常被译为“词典”)、分类等概念的详细分析讨论。

  江:我说说我读库恩这部《世界的多重性》遗稿时的两个感觉。

  第一个感觉是,库恩的思想,离传统实在论确实相当遥远。他在遗稿的“概要”中开宗明义表示:“本书回归到《科学革命的结构》提出的核心观点和未解决的问题。这两部作品都认为,将科学家视为真实世界的客观真理的追求者的观念是内在矛盾的。”可是在我们熟悉的传统实在论教义中,“真实世界”“客观真理”都是毫无疑问的,科学家无不以追求“真实世界的客观真理”为己任,在许多科学家心目中,此事不存在任何矛盾。但是正如我们在前面已获的共识,当我们讨论库恩理论时,外部世界的真实性问题实际上是难以被搁置的。“概要”中第九章的标题就是“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也说明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可惜现在的遗稿只到第六章。

  第二个感觉是,库恩相当自负——这里没有任何批评他的意思。例如,他在遗稿中回顾说:“半个世纪前,我开始思考这类问题时,没有任何已有的有关概念及其意义的理论与我的思考相容。”这完全是一幅遗世独立、天马行空的开创者画像。在开卷语的结尾处他宣称:“是时候拉开帷幕了。”更是大宗师口吻。我这种感觉当然是文学性的,库恩在科学哲学领域的地位是否当得起他的自负,当然可以讨论,不过他的自负确实增加了我的阅读快感。

  刘:你的第二点感觉,还是很个人化的。当然,说他是大宗师,以及他在科学哲学和其他各领域具有广泛而且深刻的影响,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

  库恩真的是一直在认真负责地思考和研究,否则也不会到其去世前仍未最终完成这本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之后他为之持续奋斗了几十年的专著。他也确实对前著的理论进行重构,在坚持科学合理性、进步本质的前提下,将核心问题转向对不可通约性的关注。在历史案例的启发下,从语言学入手,讨论人们在不同文化历史背景下对自然物和人工物的分类,与之相关的、结构化的词汇表,以及人们对相同“概念”的不同理解,和在历史情境中实践中的科学家如何以某种“双语能力”来对之理解、比较、解释和选择,在对词汇表中概念和认识的讨论中参照、引用了大量来自儿童发展心理学研究的成果,以科学的证据来支撑其有关人类形成概念的能力,如此等等。

  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做铺垫和打基础。最遗憾的,就是库恩未能在他做好所有准备之后走到最后一步,从没有完成的第七章开始,只有他留下(并由编者重构)的遗著的概要。当然,究竟是这条路无法走通,还是仍留下了继续前行的可能,只能由读者来判断了。

  虽未看到我们所期待的全新科学哲学理论,但仍可提及此书的科学编史学意义。库恩延续了从《科学革命的结构》开始的那种对历史的关注,强调“科学知识是历史的产物”,而且作为其讨论的出发点和基础,他对以往多次谈及的亚里士多德、伏打和普朗克的历史案例越来越深入详细的分析,虽依旧基本上在反辉格模式中,但这种更精细具体的历史分析及理解方式,对于中国科学史界,还是具有重要参考借鉴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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