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吟诗人贾岛的《忆江上吴处士》

　　关于中唐苦吟诗人贾岛（779-843）的故事比较多，最著名的是他骑着毛驴在首都长安的大街上一边行路一边苦思，究竟是“僧推月下门”好呢还是“僧敲月下门”好，还忘乎所以地模拟这两种动作的手势身段，结果冲撞了京兆尹韩愈出行的车骑，幸而韩愈乃高雅之士，没有怪罪他，还帮他做出选择，并从此结下深厚的友情云云（详见何光远《鉴戒录》卷八、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九引黄朝英《缃素杂记》）。“推敲”的典故即出于此。

　　还有一个故事与此格局雷同，也是骑驴苦吟，冲撞了高官，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一载：

　　（岛）尝跨驴张盖，横截天衢。时秋风正厉，黄叶可扫，岛忽吟曰：“落叶满长安”，志重其冲口直致，求之一联，杳不可得，不知身之所从也。因之唐突大京兆刘栖楚，被系一夕而释之。

　　一再在主要的大街上上演同样的戏码，颇令人怀疑这是贾岛的行为艺术，因此而被关了一夜也不无宣传效果；能得到韩愈大人的认可和关怀，则是喜出望外的了。不过这些故事也很可能是好事者杜撰出来的或已大加演义——名人轶事大抵真真假假，全假或半假的不少。

　　包括这两句诗的大作是贾岛的一首五律《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生（一作“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全诗并不见得如何秀出，无非是说一个月以前送走一位福建朋友吴处士，他到现在还没有回京，而长安秋气已深，到处都是落叶了。“落叶满长安”不失为佳句，全诗则很难说是佳作。“苦吟”产生的诗，很容易形成这样的格局。

　　诗不一定从头写起，先得一句或一联，然后再写出全诗的情形，在诗人们那里颇为常见。这就好像旧时代风雅的阔人得到了一尊上好的大型太湖石，很得意地安顿在自家的后园里，然后就以该石为中心来安排周遭的亭台楼阁、树木花草。

　　如此则全诗或全文的亮点一定是在这先行获得的一句一联或某一结论上，其他皆为配套成龙的次要构件。但次要也很必要，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让全诗全文失去理想中的光彩。

　　鲁迅写旧体诗也曾经有过先得局部然后完成全诗的情形，典型的代表是他那首著名的《自嘲》。他先是得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一联，后来又因为郁达夫的一句玩笑话有了“运交华盖欲何求”，于是迅速写出全诗——这就是他本人说的“偷得半联，凑成一律”（参见顾农《诗人鲁迅  鲁迅诗全考》，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82-83页）。全诗的精华在于最先有的“横眉”一联，而配套的部分亦复旗鼓相当，遂成杰作。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的弱点在于配套部分比较一般化，形成所谓“有句无篇”之局。他另外一些诗也存在类似的毛病，晚唐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早就指出过这一点。至于他的代表作，如《寻隐者不遇》《题李凝幽居》等等则是通体皆强而中有佳句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