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诵是中医学的基本功

　　主持：宋庄

　　您早期的阅读是什么情况？是在什么背景下接触的中医？

　　孙申田：1956年我得了一场病，住院三个月也没全好。后来找当地的名中医，吃了15服药治好了。治病的过程我就体会到，一是中医很神奇，通过望闻问切就能达到治疗效果；二是名中医很受尊重。从此就有了学中医的想法。但上世纪50年代还没有中医学校，当学徒也没有门路。

　　因病休学、求医问药的一年间，我没停止学习，把初中课程全部自学完了。正好这一年黑龙江省成立第一所卫生学校，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实现了学中医的愿望。1958年，中医学校改为黑龙江中医学院，毕业后我留校任教，分配到针灸教研室从事教学和医疗科研工作，至今已经65年了。

　　那个年代中医教材匮乏，您是怎么读书的？

　　孙申田：学中医自学能力很重要。过去没有固定教材，“教材”就是中医典籍，绝大多数中医从学徒开始就按照老师的要求背书。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是从临床名医中抽调来的，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他们的经验也是背书。《伤寒论》《金匮要略》《药性赋》《素问》《汤头歌诀》——“手太阴肺十一穴，中府云门天府诀……”穴位、经络、怎么取穴、取经络都得背。从脉象微弱的变化诊断疾病的规律是很难的，脉学的出现、发展和应用是中国特色，也是中国的一大发明，不背熟《二十八脉象歌诀》怎么能摸出脉形、怎么能判断脉形和疾病的关系？中医脉学歌诀合辙押韵。另外东北地区还很崇拜《医宗金鉴》，这本书是乾隆年间太医吴谦主持编撰的，很实用。

　　您认为现在学生读书方面和过去有什么区别？当下中医学存在什么问题？

　　孙申田：我认为中医院校的老师都应具备临床经验。中医是从实践出来的，疗效是灵魂，临床是基础，没有临床经验当不好中医。现在的老师大学毕业留校，没有临床经验，对学生要求也不严。背是中医的基本功。中医教学应该加强基本功训练，记忆和背诵的功夫要加强。

　　您常提恩师于伯泉先生“不做徒手门户的粗工和书本的奴隶”这句话。于先生本人读书极多，他在读书方法上给过您什么具体的点拨？

　　孙申田：那时的教学很严，基本功训练就是背诵医学典籍原文，“方剂”、《药性歌括四百味》《药性赋》《黄帝内经》……背完之后把书合上，从头背到尾，同学之间还要互相检查。古代药方都是经验总结，什么药起什么作用，背不熟怎么开方？现在很多学生不背方，处方很难达到标准。

　　药籍经典您到现在都能脱口成诵，有什么阅读方法可以分享吗？

　　孙申田：背书也有窍门，但是得下功夫。每天要背的东西写成卡片揣兜里，坐车背，走路也背。忘了就掏出来看看，反复强化。记忆和功夫成正比。

　　早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您就获评“全国优秀教师”。读书方面您会对学生提出具体要求吗？

　　孙申田：我留校任教，讲内科学、经络学等，要求学生必须背下来。但有时候学生觉得枯燥。知道背的意义，大家才愿意背。为什么我强调老师掌握临床知识？把基础知识和临床经验结合在一起，临床有用，再讲些例子，可以提高学生兴趣。

　　您提出“重诊断、精辨证，中西结合”，为什么会有这样前瞻的判断？

　　孙申田：最近国家发布《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的重点任务中包括推动中西医结合高质量发展。我认为未来中国医学发展，医生要具备中西医两套本领，他们在临床上为病人服务的时候，可以根据病人的情况选择最佳的治疗方法，这才是发展中医的目的。未来的中医方向，就是创造具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结合体系。

　　中医必须学习西医，用现代自然科学知识总结整理中医治病的原理和方法。比如针灸治疗疼痛几千年，效果很好。但是针刺为什么镇痛，内在规律没有人总结。韩济生用现代神经科学的理论和方法，解决了镇痛作用的原理和成果，得到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公认，打开了中医走向世界的国门。现在的医学生已经具备了中西医的知识结构，应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高专业能力和医学水平。

　　您能对年轻的或有意从事中医学的朋友在读书上提些建议吗？

　　孙申田：现在中医药大学课程复杂，我希望学生有机会的话背一背《医宗金鉴》《金匮要略》《伤寒论》《针灸大成》等经典，简单实用。

　　能谈谈《孙申田特色诊疗技术》的价值和意义吗？

　　孙申田：这本书特别强调，在头针疗法基础上提出经颅重复针刺刺激疗法，结合临床应用的体会，扎针时通过手法达到一定刺激量，信号可以直接通过高阻抗的颅骨作用于大脑，实现“气至病所”“若风吹云”的临床疗效。头针疗法是上世纪70年代初问世的中西医结合疗法。我们经历半个世纪的临床实践和基础研究，提出了将头针刺激与疗效机制相结合，形成经颅重复针刺刺激疗法的完整理论，彰显中医特色、构建完整治疗体系。针灸学如何实现进一步的创新性发展，我总结为继承、实践、创新，其中的关键是要把握好继承和实践。《孙申田特色诊疗技术》总结了我的学术思想与临床经验，包括针灸与中药结合治疗领域的创新成果。

　　再回到枕边书的话题，您有枕边书吗？有没有反复阅读的书？

　　孙申田：反复读的包括四大经典里的《伤寒》《金匮》，《本草纲目》是药理研究的参考书，《针灸大成》是很全面的专业书籍，介绍了好多古代经验，总结了明朝以前的经验，我也常看。现代医学书籍里我主要看神经内科学有关的医学杂志。

　　我对文学也感兴趣，早年读过《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生病的那段时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励志的书也看了不少。“秀才学医，笼中捉鸡”，中医和古代文化密切联系，多读古代文化的书，对学习中医有帮助，学起来更容易。

　　读书、写书、教书，从医近70年，您愿意如何回顾自己的一生？

　　孙申田：人要多做好事、善事。给人治病是善事。我每天工作，确实挺忙挺累，但这是我的兴趣，给病人治好病，我很有成就感。养生不能呆着，要工作，要用脑。古代中医典籍原文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天天重复用，也是锻炼大脑功能，防止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