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Wed

王蒙小说的“衰年变法”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1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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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1日 Wed
2026年10月21日

王蒙小说的“衰年变法”

  在文学创作中,所谓“衰年变法”往往意味着对创作惯性的突破与对存在本质的更深入探索。王蒙的小说擅于在流动的日常中捕捉人的精神症候,将宏大历史叙事沉降于个体生命的细微褶皱之中,如《活动变人形》《蝴蝶》《笑的风》《猴儿与少年》等。然而,《你从我身边经过》(《人民文学》2025年第11期),则改变了这一小说“逻辑”,王蒙称之为“衰年小变”。

  所“变”何为?让我们回到小说自身。《你从我身边经过》聚焦一位95岁高龄的老人李枕松在“安琪花园”这一现代化高档小区的日常生活,围绕李枕松与一位神秘女邻居——始终仅以“美丽背影”示人的“你”——之间短暂而未完成的“经过”展开。故事并不复杂,却承载着深厚的哲学意蕴。

  “你从我身边经过”,短短七个字,其实暗示了一种未完成、非对称、瞬时性的关系模式,没有停留,没有对话,更没有结局。这种关系“缺少因果线性,它鲜明直觉,却缺乏确定性”,是现代邻里关系的真实写照,更是王蒙试图探索并建立一种属于当代的生活和文学的“逻辑”。

  王蒙通过“你”与“我”这一极简关系,精准地刺中了时代的精神症结。在高度原子化、匿名化的都市生活中,我们比邻而居,精神上却相隔万里;我们渴望“遇见”,却又畏惧真正的连接;我们每天都在“凝视”,也无时无刻不在“被凝视”,这迫使我们不断探寻和重构自我。“你”与“我”的互动,构成了一种“凝视的错位”,这本质是一个哲学命题。在传统的视觉权力关系中,“看”意味着主体对客体的掌控、审视与定义。“你从我身边经过”,即“我”凝视“你”,“我”是凝视的上位者。但在王蒙的小说里,这种权力关系被彻底颠倒了:小说中的“你”始终拒绝成为被看的客体,她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维护着自身的独立性和不透明性。“她在电梯深处侧身面向左后方墙壁站立,她面对壁角,似乎意在不想看任何同处本电梯的人。”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画面:面壁,是一种决绝的拒绝,她不仅拒绝目光接触,甚至拒绝将自己的正面暴露给“他者”,这就切断了一切交流的可能。于是,“背影”成了唯一的符号,但它是一个不完整的、指向自身而非他者的形象。

  其实,李枕松之于读者,又何尝不是“你从我身边经过”?我们在阅读小说时,对李枕松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他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又去向哪里?在此视角下,我们何尝不是在“凝视”李枕松。但王蒙恰恰在小说中写道:至于李枕松,他的背景,作者已经准备了千字故事与哏儿,然而,王蒙决定不写。在这里,王蒙亦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让李枕松始终拒绝成为被看的客体,维护着李枕松的不透明性。这种处理方式,就像王蒙在《小说的逻辑》中所说的那样:“不同的作者,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心肠与禀赋,不同的题材,会创造自己的小说逻辑。”王蒙放弃对主角“前史”的线性交代,正是为了维护小说所建立的这种“亲密而又分割”的、充满直觉与不确定性的关系逻辑。而恰恰是这种不透明性,使得读者与李枕松的故事达成和解,“一切无始无我无终”,又一切都“有始有我有终”。

  那么,这个发出凝视的“你”,究竟是谁?或者说,只是女邻居一个人吗?显然不是。发出凝视的“你”,是一个滑动的不固定的“他者”,如果“你”的凝视效应引发了“我”的精神焦虑,那么“你”不确定的身份,则使李枕松的追寻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游戏。

  李枕松几乎将这个“美丽背影”与其生命长河中所有“经过”的女性形象叠合起来:李枕松想到了八十年前的那个“无瑕得令人屏息静心”的革命学友柳盈盈,从新疆步行来P城的、充满生命强力的栾红云,以及乌克兰恋人柳德米拉,甚至想到了身份显赫、人生曲折的LL。因此,“你”决不仅仅是一个确定的女邻居,而是一个充满无数可能性的能指。但是,不论是柳盈盈还是栾红云,不论是柳德米拉还是LL,任何一个具体的形象都无法完全定义“你”,因为“你”的意义总是在即将被捕捉的瞬间,滑向了另一个可能。这种延异的结构,深刻地映射了现代人在时间与记忆中的漂泊状态。李枕松虽已年逾九旬,但他的生命历程充满着“经过”与“未完成”。因此,所有他生命中“经过”的他者——不在于“你”本身是谁,而在于“你”代表了他生命中所有“经过却未能抵达”的彼岸。

  本质上,李枕松对于生命中“经过”的“你”的追寻,是对自身过往意义的追寻,这是一位努力在时间河流中打捞记忆碎片的老人,然而,由于总是在“无限的延异”,这场追寻注定没有终点。王蒙将李枕松的个人时间与宏大的历史时间并置、压缩,创造出一种“老年人生压缩版”的独特时间感,这本身也是一种“衰年小变”中对小说时空逻辑的创新性构建。

  “你从我身边经过”,关键词是“经过”,而“经过”则是一种未完成的相遇。李枕松将这次“经过”谱写成了“半首情歌”:完整意味着故事的完结,而“半首情歌”则意味着开放,意味着未完成和持续的生成,也即意味着“经过”。李枕松正是在这“半首情歌”中,完成了与“你”,或者说与他心中所有“经过的未完成的人”的精神重逢。因而,李枕松在虚构中抵达了真实。在小说的后半部分,这种抵达达到了高潮。李枕松在发烧与音乐造成的晕眩中,与过往经过的爱人们进行了一场盛大的精神相会。那些在现实中“经过而后失散”的人,通过记忆和梦境,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真实”地重逢了。这种在虚构中的抵达,比现实中的任何一次握手寒暄都更为深刻和真实。它让李枕松从现实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进入一个由自己主导的意义世界。于是,“经过”不再是遗憾,而成为一种馈赠。它提供了一个契机,促使主体不再执着于捕捉一个确定的“你”,而是转向内部,通过叙事和想象,将碎片化的生命经验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有意义的自我故事。小说成为了最终的救赎之地,在这里,所有“经过”的“你”都被永恒地接纳,所有“半首情歌”都被无限地续写,并进行永不停歇的诗意创造。

  王蒙在《你从我身边经过》中,放弃了传统小说对因果、对完整故事的执念,转而拥抱不确定性、直觉与多重逻辑的交织,创造了一种属于现代人心灵世界的新叙事逻辑。这种逻辑,既是“人生的逻辑”“爱情的逻辑”,最终也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小说的逻辑”。这种逻辑不试图为鲜活的生活提供僵硬的解释框架,而是以自身的开放性去匹配存在的开放性,在意义的留白处邀请读者共同栖居与创造。于是,每一次未能完成的“经过”,都在小说的时空中被重新赋形,升华为一种抵抗遗忘与虚无的、永恒的精神“在场”。

  最终,小说回答了那个萦绕始终的问题:

  谁从谁的身边走过?

  你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从你身边走过,你不知道我是谁。

  这是一种深刻的平等。我们每个人既是他者,也是主体;既是“你”,也是“我”,我们都是彼此生命中那个“经过”的背影。王蒙以他“衰年”的笔力,捕捉并定格了这一瞬间,并以其独特而充满魅力的“小说逻辑”,在文学想象的世界里,充满着“摸石过河的挑战性与新鲜感”,跃跃欲试。

  (温奉桥 毛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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