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4日 Wed

《我的长征:老红军口述实录》聚焦红一方面军、红25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四路红军长征全景,突破单一中央红军叙事的局限,力求完整还原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历时两年、行程两万五千里的历程。李金生、孔景周、姜云清、侯正果四位老红军口述回忆,以普通指战员视角,朴实生动地讲述各路红军转战突围、翻雪山、过草地、胜利会师等细节,以个体的亲历印证长征这段艰苦卓绝的历史,深刻诠释伟大的长征精神。每章节还辅以人物小传、四路红军长征大事年表、权威史料备注等。本文根据侯正果口述,由侯建国、侯建平、刘健整理而成。

长征路上的红军大学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14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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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14日 Wed
2026年10月14日

《我的长征:老红军口述实录》聚焦红一方面军、红25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四路红军长征全景,突破单一中央红军叙事的局限,力求完整还原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历时两年、行程两万五千里的历程。李金生、孔景周、姜云清、侯正果四位老红军口述回忆,以普通指战员视角,朴实生动地讲述各路红军转战突围、翻雪山、过草地、胜利会师等细节,以个体的亲历印证长征这段艰苦卓绝的历史,深刻诠释伟大的长征精神。每章节还辅以人物小传、四路红军长征大事年表、权威史料备注等。本文根据侯正果口述,由侯建国、侯建平、刘健整理而成。

长征路上的红军大学

  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在党中央、毛主席的直接领导下,从川西懋功地区开始北上。

  1935年9月间,部队经由毛儿盖进入草地。走到阿坝后,张国焘拒绝北上,坚持南下,继续坚持右倾机会主义错误路线,不顾党中央、毛主席以及朱德总司令、刘伯承等同志的再三劝导,擅自率领红四方面军和红一方面军一部分队伍,再过草地,翻雪山,经毛儿盖、懋功,向川康边的宝兴、天全、芦山一带退却。

  草地行军本来非常艰苦,而我们这次是第二次过草地,更是苦不堪言。特别是时值深秋,缺衣少食,掉队的人员日渐增多,冻死、饿死的也不少。到天全、芦山后,部队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本想攻打成都,但这时敌主力——薛岳的部队入川,与四川军阀刘湘配合,我军遭到了顽强抵抗,部队损失严重。困难越来越大,指战员思想混乱,怨声四起。正当进退两难的时候,毛主席率领红一方面军北出草地,通过腊子口,进入甘南,胜利到达陕北,打来电报要朱德总司令、刘伯承等同志再次劝导张国焘率军北上。这一胜利消息,大大地鼓舞了我们的士气,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只有“团结一致,北上抗日”才是唯一的光明大道。

  在这一形势下,为了迅速提高红四方面军指战员的军政素质和管理教育部队的本领,引导大家再次爬过雪山、越过草地,走上党中央、毛主席所指引的“团结一致,北上抗日”的正确道路,朱德总司令、刘伯承等领导同志提议,经总部批准,于1935年10月在卓克基成立了红军大学。

  为了加强对红军大学的领导,总部指派刘伯承同志兼任校长,张宗逊同志负责教学组织工作。陈伯钧、彭绍辉、郭天民等同志任军事教员,黄志勇等同志任政治教员。第一期设有高干科(队)、政治科(队),学员有三百多人。

  1936年1月,在天全又成立了政治连,皮定均同志任连长,黄志勇同志任指导员,我担任支部书记兼一区队长。连里的学员大都是从各军抽调来的支部书记和少数排长。学制为半年。

  长征路上的红军大学,最大的特点是:边走、边打、边教、边学。

  “走”,那是大家的主课,翻山越岭,涉水过河,可以说差不多每天都是在行军中度过的,随之也就出现了各种不同情况下的行军、宿营、警戒以及思想问题要解决。“打”,就是随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战斗,要打各种不同的敌人,如山地战、河川战、隘路战、麻雀战;打步兵,打骑兵,打反动地方武装等。在刘伯承同志亲自指导和教员的讲授帮助下,研究和总结怎样走、怎样打。这些都大大丰富了我们的学习内容,既生动又具体,既实用又实际。

  回忆当时的学习生活,真是体现了刘伯承同志所倡导的“理论联系实际,全面培养干部”的教育方针和“教员讲课多示范,学员学习多操练”的教学方法;做到了“需要什么,学什么”“缺什么,补什么”。

  下面就我所记起的几次主要学习的内容和方法,做一些扼要的叙述。

  1936年1月初,政治连开学。开学的第一课就是由皮定均、黄志勇同志传达刘伯承同志亲自制定的教育方针与教学计划,阐明学习目的、意义和方法。我记得,当时刘伯承同志根据红军的思想情况与斗争实际以及今后的需要,给我们设置了政治、军事、部队管理教育等课程。政治课主要学习红军的性质、任务和目的,党的统一战线政策,党的民族政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内容。军事课主要学习平地战、河川战、隘路战、山地战、麻雀战等战术,以及打骑兵的方法。部队管理教育课主要学习怎样带兵、养兵和练兵,以及学习在雪山草地等恶劣自然条件下行军、宿营、警戒等方面的知识。

  给我印象较深的是学习“红军的性质、任务和目的”,实际上是讲红军为什么要“团结一致,北上抗日”。在讨论中,大家自然而然地谈到我们目前的处境和前途。有的说,我们在川康地区转了将近一年,枪支、弹药得不到补充,吃的穿的和医药用品又非常缺乏,这样长期下去那怎么得了!有的说,我们红军绝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在气候严寒、天气多变的川康高原实在待不下去。还有的说,我们过去作战在南方,大多是起伏地带,学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胜敌人的办法。如今这里大多是崇山峻岭,峡谷激流,敌人不仅有国民党军主力、地方杂牌军,还有少数民族反动头人的武装。我们不仅要对付敌人的步兵,还要对付骑兵。不改变过去的那一套打法,怎么能打败敌人,保存自己呢?党支部和教员根据这些思想认识,进行正面的启发、引导,并向我们反复讲解全国革命形势和红一方面军胜利到达陕北的消息。所有这一切,无形之中让我们逐渐认识到南下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只有北上抗日才是正确的。当然,那时我们还是在张国焘的领导下,不敢大胆明说而已。

  在刘伯承同志的亲自主持下,在天全我们学习军事地形课,主要给我们讲红军北上要经过的地区的军事地形及注意事项。一是讲主要的高山大川的名称及其概况;二是讲重要关隘、险要地段及其特点;三是讲雪山和草地的气候及其变化规律:四是讲沿途少数民族的情况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五是讲沿途反动武装的情况及其兵力部署;六是讲重要的城镇及其在军事上的作用;七是讲沿途的物产及其分布;等等。学完之后,我们对北上途中将要遇到的情况和问题有一个概括的了解。

  在天全的张家湾,黄志勇同志给我们讲政治课——军民团结、官兵团结等问题。他针对红四方面军内部存在军阀残余的缺点,重点讲解官兵团结、上下级团结的重要性。我记得,讲课时,他还引用刘伯承同志经常给我们讲的“拳头不能打在工农阶级兄弟身上”“官兵团结心连心,黄土变成金”的道理,启发我们要做到爱护战士、尊重战士;只有这样,战士才会拥护干部、体贴干部。这样,我们的红军就会结成钢铁般的集体。

  在将要进入藏民聚居区的时候,我们重点学习了党的民族政策,学习了藏族人民的特点、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并学会了几句日常应用的藏话。我们刚进入藏民聚居区时,由于受蒋介石和国民党反动派的欺骗宣传,他们对我们抱有戒心。一开始,他们不接近我们,也不卖东西给我们,后来由于我们模范地执行了党的民族政策,有时用刚学到的几句简单藏话向他们宣传,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队伍后,便主动借房子给我们住,卖东西给我们吃和用,有的还能给我们带路。当然,更重要的宣传工作是领导派专人去做的,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具体接触到的个别事情。

  我记得,为了及早做好过草地的粮食准备工作,刘伯承同志还给我们讲过有关筹粮的方法及其重要性的课。讲完之后,他还组织我们进行了一次有趣的对比性讨论,题目是:“我们过草地,是要枪,还是要粮?”讨论中,有的说,枪重要,枪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没有枪就没有我们的生命。有的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有枪也扛不动,更谈不上行军打仗。还有的说,我们上一次南下过草地,战斗伤亡不多,饿死的不少,我看还是粮食重要。通过讨论,大家进一步懂得了筹粮的重要性,教员便给我们讲筹粮的办法和注意事项。在红军大学里,类似的启发式教学方法,使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在丹巴准备过大雪山时,领导组织我们专门学习有关高山行军、宿营等知识,并发动我们总结前一次爬雪山的经验教训,使我们得出以下重要经验:每天上午8点至11点为过山的最好时机,其他时间则天气变幻无常。此外,还要多穿衣服,带好辣椒、生姜和雨具,整理好鞋袜,组织好互助等,以便防风、防雪、防雹、防滑倒、防疾病。

  到了道孚后,我们开始学习怎样攻打反动武装守备的寨子。教员讲完后,便组织我们去攻占一个很大的反动喇嘛寺,以便更好地巩固所学的知识,可惜扑了个空,那些反动武装喇嘛都跑光了。在返回学校的途中,我们想在一个山沟的畜牧场里借宿。但是,场主没同意,把我们拒之“门”外。我们便一面准备武力攻打,一面喊话宣传。后来,还是喊话宣传起了作用,场主留我们住了一夜,还卖给我们一些牛和羊。当然,我们如数给了他们一些藏币(银圆)。

  快要进入草地的时候,在刘伯承同志的指导下,学校里举办了织毛衣、打草鞋、搭帐篷、挖野菜、烧牛粪等四五个短训班,每个班派两三个人前去学习,学完后再回来教大家。我们全连每个人便都很快地完成了准备一套半毛衣、三双草鞋的任务。在道孚、炉霍这些地方,因为有牛羊,所以织毛衣用的毛不难找。只是打草鞋用的麻却难找,我们就把破衣服、破布头撕成条,搓成绳,当麻打草鞋。以后这些东西也没有了,我们就用牛、马尾巴上的长毛搓成绳来打。到了炉霍,便发展成把牛皮割成打草鞋用的长条,再用绳子系起来,便成了很结实的牛皮草鞋。办短训班,在红军大学也是一种常用的教学方法,凡是需要广泛发动群众、迅速完成的任务,一般都先办短训班,然后再加以推广。此外,还组织过挖野菜、搭帐篷以及烧牛粪的比赛,借以交流经验,推动工作。

  在炉霍,刘伯承同志亲自教我们打骑兵。他那生动具体的讲述、细致准确的示范、诲人不倦的态度,今天我回忆起来,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后来,我们在中阿坝时奉命到一个寨子去打粮,突然看到山下一群敌骑兵向我们飞奔而来,我们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待敌人进入有效射程后,立即按照刘伯承同志教给我们的“排枪快放”的方法,一举便把敌骑兵击退。战斗结束后,大家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今天这一仗打得成功,都是刘伯承同志教导的结果,他的打骑兵方法真灵。”

  1936年4月底,我们政治连在炉霍举行了毕业考核。考核时,根据刘伯承同志的指示,如果学员对所学的东西都能达到“三会”,即会讲、会教、会做(应用),就能评为优秀学员。此外,还规定:能识别十几种以上的野菜,在5分钟内搭好一座简易帐篷,在10分钟内用牛粪烧好一壶开水,以及筹粮最多,织毛衣、打草鞋质量最好和最节约子弹、药品、粮食等,才能评为优秀并发给奖品。考核结束后,5月1日举行毕业典礼。5月9日,我告别了红军大学。之后一直到11月,我在红四方面军总部警卫通信营任政委,正好在敬爱的朱德总司令身边工作。

  在红军大学我虽然学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但收获很大。我的军事水平、政治水平以及管理教育部队的能力,都有明显提高。特别是在政治上,由于在这里思想基础打得牢,我因此能够在以后的战斗岁月里,紧紧跟随党中央、毛主席南征北战没掉队。当然,这和刘伯承同志的谆谆教导,以及他在红军大学所倡导的一套教育方针、教学方法,也是分不开的。后来我在解放军学校里工作的时候,总是把这一套教育方针、教学方法当作我的工作准绳,努力实践。

  (本文摘自《我的长征》,李金生、孔景周、姜云清、侯正果/口述,孔联胜、程先超、姜建军、侯建国、侯建平、刘健记录/整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8月第一版,定价:5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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