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藏语跨语言比较研究的开端

本尼迪克特(Paul K. Benedict,汉名:白保罗)先生是20世纪国际著名的语言学家和人类学家,曾担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人类学系教授,是汉藏语研究领域的关键学者之一,以对汉藏语系(尤其是汉语和藏缅语族)的系统研究而闻名。他的学术贡献深刻影响了汉藏语研究领域,尤其在语言谱系分类及跨语言比较等方面具有开创性价值。
在白保罗《汉藏语概论》(Sino-Tibetan: A Conspectus,以下简称《概论》)问世之前,汉语历史音韵学研究主要依赖文献内部材料——《诗经》押韵、谐声系统、韵书反切等。这一传统在高本汉的研究中达到顶峰,但其局限性同样明显:无论内部材料多么丰富,仅靠“内部构拟”所能达到的程度终究有限。正如马提索夫(James A. Matisoff)在Sino-Tibetan Linguistics: Present State and Future Prospects(《汉藏语语言学:现状与前景》)一文中所言:“一个三脚架不能单靠一条腿站立。为了在汉藏语比较历史语言学方面取得进一步进展,必须将目光投向汉语之外。”白保罗的贡献正在于此。他将汉语置于一个更大的语言谱系之中,利用藏缅语和克伦语的共时材料来检验、修正甚至挑战基于汉语内部证据所得出的结论。例如,藏缅语中*sin/sik 既表示“树”又表示“柴火”,这一语义延伸模式与上古汉语“薪”(柴火)同源。这一比较有力地反驳了米勒(R. A. Miller)1974年对白保罗“篡改词义”的指责,反而说明汉藏语内部存在系统的语义对应关系。
在汉语研究中建立跨语言视角
我国学者在长期的汉语和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中发现了其间的密切联系,提出了从非汉语反观汉语的观点,开展了系列研究。较早的如陈寅恪先生在1934年致沈兼士的信中强调汉语的词源研究联系亲属语言的重要性:“必须再详考与中国语同系诸语言,如西藏、缅甸语之类,则其推测之途径及证据,更为完备”;罗常培先生在1933年出版的《唐五代西北方音》一书中,使用敦煌千佛洞的四种汉藏对音文献,考证了唐五代西北方音系统 。
孙宏开先生1995年指出汉语书面语中及汉语方言中特指问句的形式和来源与藏缅语同出一源。潘悟云先生认为,要解开上古汉语的谜题,内部证据与来自亲属语言的外部证据同样关键,两者相互印证,才能使论证更加完善。潘悟云先生在《喉音考》(1997)一文中,结合民族语(西藏的珞巴语、门巴语等)对比材料、古代译音等证据,首次系统论述了上古汉语中存在小舌塞音这一类声母。黄树先先生在《汉缅语比较研究》(2003)中深入比较了汉语和缅语早期的声、韵、调系统,音节结构和形态,对同源词进行了分析。戴庆厦先生在2003年至2012年期间先后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指出:“研究语言,如果只局限在所研究的单一语言上是不够的,还要通过语言对比,从别的语言的反观中加深对所研究语言的认识。”
学术史上的《汉藏语概论》
《概论》一经出版就受到了学界的广泛关注,如F. K·莱曼(F. K Lehman)、易家乐(S. Egerod)、张琨、柯蔚南(W. S. Coblin)、P. B·登林格(P. B. Denlinger)、W. Simon、R. A·米勒(R. A. Miller)等发表了书评文章,从文本的可读性、对词义匹配的处理和对原始词根的构拟等方面提出了批评意见。但他们同时承认,这是“唯一一部试图覆盖整个语系并作出批判性新构拟的著作”,其词根索引和同源词串对任何严肃的研究者都是无价之宝;有的称赞该书“陈旧却时髦”(因脚注吸收了三十年间的新成果,“三十年”指原版初稿1942年完成后到正式出版的时间),并特别指出马提索夫增补的彝缅语声调材料具有开创意义;马提索夫则在1975年发表专文回应了米勒的批评。他指出米勒的“评论”充满攻击和修辞诡计,却未能真正驳倒白保罗的核心结论。
尽管存在批评意见,所有评论者都承认白保罗完成了一项前无古人的工作:他第一次为藏缅语各分支之间的语音对应关系提供了一个可操作、可检验的框架。白保罗第一次将问题从“汉语与藏语有无关系”推进到“在何种语音对应下可以认为某些词项同源”。他在所构拟词根的基础上筛选出300余条与上古汉语对应并展开讨论。这一工作虽然后来受到张琨、柯蔚南等学者在细节上的批评,但其开创性意义不容低估——它第一次为汉语上古音研究提供了系统性的“外部参照系”。
《概论》的学术贡献
《概论》的一大贡献在于:它不仅系统构拟了原始藏缅语的音系与词根,更开创性地将藏缅语、克伦语等非汉语材料引入汉语上古音与上古形态的研究之中。
上古汉语是否有复辅音声母?如果有,其结构如何?这是汉语研究中长期争论的问题。白保罗利用藏缅语中保留的复辅音证据来反推上古汉语的可能面貌。例如,藏缅语中大量存在的 kl-、kr-、pl-、pr- 等复辅音,在汉语谐声系统中也有痕迹。藏缅语词根kla“落下”、klak“烹调”、kluw“江”等在汉语中有^[*]ɡl-、^[*]kl- 等对应形式,这为上古汉语复辅音的存在提供了跨语言的旁证。这些比较虽不无争议,但至少为汉语复辅音假说增添了重要的外部证据。
古汉语是否存在形态变化?这是困扰汉学专家的另一大难题。白保罗通过比较藏缅语丰富的前缀,指出汉语中也残留着类似的痕迹。
最典型的案例是藏缅语中普遍存在的使动前缀^[*]s-,梅祖麟2008年发表的文章在白保罗的基础上进一步论证:^[*]s- 可以解释古汉语中诸如“败”(自破)与“败”(破他)、“折”(断)与“折”(折物)等清浊交替的词对。他明确指出:“使动前缀^[*]s-的清化作用产生上古汉语的清浊别义……藏语、缅彝语、西夏语等9种藏缅语都有自动词/使动词的浊清别义,可见使动前缀^[*]s- 在原始汉藏语中已经存在。”这一结论若离开了跨语言比较,仅凭汉语内部材料几乎不可能得出。
余 论
《概论》一经面世即受到学界关注,尽管有的批评很尖锐,但所有评论者都承认《概论》是不可绕过的里程碑。它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藏缅语同源词集,涵盖二百多种语言,许多词根比较即使在后来的批评中被修改,其原始洞察依然有效。此外,正是由于《概论》给出了一个可证伪的、自洽的原始藏缅语框架,后来的学者(如伯令、马提索夫、奥德里古尔等)才能在其基础上改进声调对应、前缀功能、元音系统等关键问题。可以说,《概论》推动了这个领域的进步,打破了传统汉藏语研究的地域局限,将汉语方言与藏缅语置于同一框架下比较,推动了“汉藏语系”作为独立语系的确认与细化,其学术遗产至今仍是理解汉语与藏缅语、克伦语关系的重要基石。
对当下中国的语言学研究而言,《汉藏语概论》还有一重特殊的启示意义。汉藏语系的研究,关乎中国境内数量众多的少数民族语言的系属与历史,关乎汉语本身远古面貌的重建,是语言学“中国话语”的重要组成部分。本书所代表的学术传统——重视第一手语言材料的搜集、严格运用历史比较方法、对前缀和声调等疑难问题进行深入分析——为我们树立了榜样。
(作者为《汉藏语概论》译者、玉溪师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