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尚书》读本的典范
《尚书》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历史文献汇编，也是儒家五经之一。作为政书之祖、史书之源，被唐代刘知几称为“七经之冠冕，百氏之襟袖”的《尚书》，在中国学术史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的影响。司马迁《史记》钞录的《尧典》《皋陶谟》《禹贡》等篇，是构建上古史系统最重要的史料。《禹贡》《洪范》《顾命》《吕刑》分别是研究中国历史地理、政治哲学、典礼制度、法律思想的源头性文献。《尚书》奠定了中国政治哲学的基本框架，民为邦本、敬德保民、明德慎罚等观念，塑造了三千年来中国人的政治伦理与价值取向。因此，时至今日，《尚书》依然是我们了解中华传统文化的必读元典。
《尚书》历来号称难读。南朝梁刘勰在《文心雕龙·宗经》篇中称《尚书》“览文如诡”，唐代韩愈《进学解》亦云：“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近人王国维在《与友人论诗书中成语书》中尝言他对于《尚书》“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尚书》难读，一方面是因为《周书》的诰词多用岐周方言写成，后世不理解这些死文字；另一方面，《尚书》的不少篇章从商周流传至今，屡经传写，难免出现简编错乱、文字讹误。除了文辞古奥，《尚书》学史上还有不少悬而难决的问题。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在《尚书大诰译证序》中说：“《尚书》二十八篇，据伪孔传本计算，才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字，可是大小问题则不止两万。”诸如《尚书》今古文之辨、经文错简、《禹贡》山水等问题，至今仍尚无定论。
为了读懂《尚书》，历代学者做了大量的注解训释工作。据清初朱彝尊《经义考》，汉代到清初关于《尚书》的研究著作不下千种，其中完整传于今且影响最大的是题西汉孔安国撰写的《尚书传》和宋代蔡沈奉其师朱熹之命著成的《书集传》。《尚书》孔传大约成书于魏晋间，唐初孔颖达据之撰正义，立为官学，遂为唐宋流传最广的读本。《书集传》元代延祐年间立于学官，是元明清三朝最重要的读本。《尚书》读本从尊孔传到主蔡传，说明儒家经典的诠释，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读本，这是经学发展的客观规律。孔传和蔡传虽然仍是我们研究《尚书》必须参考的文献，但以今天的学术眼光和当代读者的阅读需求来看，二者已不适宜作为面向大众的通行读本。近年来，学界编纂出版了不少《尚书》译注、导读类读本，但质量参差不齐，真正理想的并不多。有的偏重于直译字句，只做字面注释和今译，不能贯通经义。有的则过于追求通俗化，脱离古注根基。部分学术著作虽考据精湛，但过于艰深，普通文史爱好者难以阅读。因此，编撰一部适合大众阅读的当代《尚书》读本，已成为新时代经学传承的一项十分必要的工作。
一部优秀的当代《尚书》读本，至少应具备以下四个特征。首先，必须对经文作出严谨准确的注解与阐释。《尚书》文字古朴，词义晦涩，制度久远，这就要求当代读本应以扎实的文字训诂为基础，严格考证字词含义、名物制度，确保文本解读的准确性。第二，必须广泛吸收、综合借鉴历代注释成果。经典阐释是一个层层积累、代代增益的过程，没有对前人成果的全面吸收，就不会有高质量的当代解读。一部优秀的新时代读本，绝非闭门造车的全新诠解，而是对历代诠释成果的系统整合与择优传承。第三，必须具有较强的可读性。《尚书》传承的最大困境，在于经文古奥，传统注本不适配当代大众与青年读者。因此，新时代读本要兼顾知识性与趣味性，让读者摆脱看不懂、读不下去的状况，实现古老经典的当代活化传播。第四，必须深度挖掘《尚书》蕴含的历史与思想价值。《尚书》的价值，绝不止于文字与经文本身，更在于其承载的上古历史、政治智慧。新时代优秀读本必须跳出为注而注的传统范式，以历史视角解读经典，让读者不仅读懂一句一文的字面意思，更能理解《尚书》在中华文明中的思想价值，实现从读懂经文到读懂文明的升华。
钱宗武先生撰写的《这样读〈尚书〉》正因具备以上四个特征，堪称新时代《尚书》读本的典范。
钱先生长期深耕《尚书》学，在《尚书》语言文字、文化传承等方面的研究成就卓著，出版了一系列高水平学术著作。《这样读〈尚书〉》文字训诂精准，名物、地理、职官、史事考辨审慎，义理阐释明晰，多有新见。如《禹贡》冀州“治梁及岐”一句，梁、岐究竟为何山，向来多有争议。伪孔传以为梁、岐二山皆在雍州，清人胡渭《禹贡锥指》亦主此说。但《禹贡》此处说治理冀州之事，不应言雍州之山，故宋代朱熹、蔡沈等又以为梁为吕梁山，岐为狐岐山，皆在今山西省内，古属冀州。宋人林之奇则根据经文“冀州既载壶口”，认为梁、岐二山应该是黄河经过壶口之后，龙门到孟津之间经过的两座山。近人辛树帜则指出梁山在韩城东北，即今龙门山的南山；岐山在今永济县北，荣河南。钱宗武先生提出新的见解，认为梁山在今陕西韩城城西，而岐通“歧”，指的是山的支脉，“治梁及岐”的意思是“治理梁山和它的支脉”，颇有启发意义。又如《洛诰》“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过去多训笃为厚、叙为顺。钱先生提出新解，以为笃通“督”，监督、督察之义，叙训为铨叙，全句之意为“像我一样监督、升任您的官长”。相较于旧说，更贴合经义。
《这样读〈尚书〉》博采历代注释成果，从书末所列主要参考文献看，广泛参考了汉、唐、宋、清重要注解，同时吸收近现代《尚书》研究、出土文献研究的新成果，对诸家异说加以比较甄别，择善而从。如《舜典》“以齐七政”之“七政”，《尚书大传》以春、夏、秋、冬、天文、地理、人道七者当之，马融、郑玄则以为是日、月加五星。钱先生则承周秉钧《尚书易解》之说，以为祭祀、班瑞、东巡、南巡、西巡、北巡、归格艺祖为七政。从《舜典》经文来看，“以齐七政”下“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乃祭祀之事；“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乃班瑞之事；“岁二月，东巡守”以下，乃东、南、西、北巡守之事；“归，格于艺祖，用特”，乃归格艺祖之事。故从《舜典》内部逻辑看，周氏的观点较《大传》、马、郑等说为优。
钱先生的这部读本兼顾学术性与普及性，注释简明，今译畅达，把晦涩难懂的上古典谟训诰誓命，转化成现代人能够顺畅阅读的文字，大大降低了《尚书》的阅读门槛。本书采用了随文夹注和段末注释相结合的注释体例，有利于阅读的连贯性。已经出版的大多数《尚书》读本只有注释和今译，而本书在今译后附有段落大意、名家选评、名句解读、传说故事、古今诗词、成语新义、典故源流等，这些对于理解经义有较高的参考价值。如《尧典》“帝曰咨四岳”段后“名家评选”选取了蔡沈《书集传》和清人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两则，对于读者更好地理解经文“厘降二女于妫汭”大有裨益。“成语新义”则重点探讨了成语“明扬侧陋”源于《尧典》的“明明扬侧陋”，“传说故事”介绍了娥皇、女英的传说，“古今诗词”选录了战国屈原《九歌·湘夫人》、唐李白《远别离》、宋张耒《暇日步西园感物辄为诗得七篇·斑竹》、毛泽东《七律·答友人》，皆有助于理解经义。
钱先生在全书前言中说：“经典的价值，尤重经世致用。只有阐释和弘扬经典的现代意义，经典才有历久弥新的永恒生命力。”他撰写《这样读〈尚书〉》的目的，不仅是注译经文，更重要的是要让读者能理解《尚书》的历史与思想价值，透过文本探寻早期华夏文明的精神底色，并以之经世致用，才是我们读经的最终目标。《禹贡》九州经文之后，钱先生深入探讨了《禹贡》的文化影响，指出：“《禹贡》的政治地理学价值主要体现在对九州的设想划分，对‘大一统’观念的形成、行政区域的演化都具有相当大的基础意义。”在论述《洪范》的文化影响时指出：“《洪范》包罗万象，是中国最早、最重要的智慧宝库之一，后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明确提示我们：阅读经典，要充分认识其中蕴含的思想价值，并使之成为解决实际问题、推动社会发展的精神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样读〈尚书〉》既是一部优秀的《尚书》读本，也是实现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杰作。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