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艺术参与打开你的生命

　　最近收到一份拟在巴黎展出的绘画作品集，作者非学院非专业出身，但这些作品促动我重新思考艺术及其与生命的关系问题。

　　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艺术成为了专业，于是有专业艺术家。要成为艺术家，首先就要成为专业人员，需要掌握专业知识与技术。但是，无论人类发展到什么阶段，艺术都不只是专业艺术家的事业；对于每个人来说，即便你没有艺术专业的知识与技术，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参与艺术，更不意味着你的生命不需要艺术。每个人都需要通过参与艺术来打开自己的生命。

　　正如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且能够通过对自己的理解去成为自己一样，我们的生命不同于其他生命就在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需要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打开与成全，因为我们的生命不是被自然限定的，而是与自然断裂而超出了自然的限定，因此，我们的生命历程不是任由自然支配的自然过程：既不是没个体差异，也不是没代际差异的自然运动；如果人类的生命也只是一种既没个体差异也没有代际差异的自然过程，那么，人类生活也只是一种人人重复、代代循环的自然事件。这里，只有封闭的循环，没有开放的自我差异化，没有朝向能容纳更多差异的更高普遍性升维的历史。

　　但是，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中都可以见证到一个事实：我们每个人都不仅生活在代差里，也不仅生活在与他人的差异中，甚至，更根本的是，每个人都生活在与自己的不断差异化里。这一事实表明，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待打开的生命，有待于差异化的生命，而且是有待于通过每个人自己的参与去差异化自己的生命。我们总是以差异化自己来打开自己的生命。

　　因此，我们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特殊使命，那就是以参与差异化自己生命的方式造就、成全自己的生命。不参与差异化自己，不参与打开自己的生命，就是耽搁自己的生命。而耽搁自己生命并非只是错过自己的生命，同时也是闲置了自然，关闭了历史。因为打开生命在根本上就是打开自然限定之外的可能性，换个角度说，就是打开生命中超越自然的可能维度，并从这种超越自然的维度反过来理解、看待、感受自然，从而把自然带进可以不断差异化的可能性关系之中。我们正是也只是在这种可能性关系中创造出自然本没有的文化世界，并把自然带进可以不断生成的功能、意义与价值系统，使自然增加了自然本没有的内容，或者更确切说，使自然增加了在文化世界之外所没有的内容。

　　这种文化世界既是我们打开自己生命的方式，也是结果。作为结果，任何一种文化系统都处在朝向能够包含更多可能性差异的更高普遍性之中。因为一个文化系统既是在一个可能性世界里被创造出来，也总是拓展了这个世界的开放性。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一个文化系统在被创造出来时也就意味着它超出了自己，把自己置于更开放的可能性关系中。换个角度说，这意味着，我们总是通过创造文化世界来展开差异化：不仅展开事物的更多差异，而且展开自己与自己的差异，自己与他人的差异，特别是代际之间的差异。正因为能够通过创造文化系统来造就差异化，人才有历史。历史之为历史就在于它是以由差异构成的间距展开且朝向新差异的运动。没有差异就没间距，没有方向，因而就没有历史。

　　实际上，历史就在差异化运动中展开的；而没有这种差异化运动，自然也就被闲置在文化世界之外。

　　所以，我们有理由说，一个人不参与差异化自己的生命，不仅错过了自己的生命，而且关闭了历史，也闲置了自然。

　　艺术、哲学（思想）、宗教、伦理与科学，是人类据以打开自己生命的基本方式。这意味着，这些领域都不是专业领域，更确切说，不是专家专属的领域，而是每个需要打开自己生命的人都能够且需要参与的领域。

　　就艺术而言，我们有两种方式参与：一种是欣赏艺术作品，一种是创造艺术作品。

　　自从艺术成了专业，就形成一种“贯势”：前者成了众人保留参与艺术的主导方式，而后者甚至成了众人的禁忌。尽管欣赏、阅读艺术作品是人们参与艺术的方式，却是一种间接的方式。因为以欣赏艺术家的艺术作品参与艺术，在根本上意味着，需要在欣赏行为里把艺术作品转化为艺术活动。欣赏艺术作品，不是像一个饥饿者面对一个苹果，不是简单关注一个现成对象的现成性质。正如人们阅读一段文字文本并非像观察一个现成对象那样关注其现成性存在，而必须超出摆在眼前的东西，以便在阅读中让文字涌现出意义。这种阅读是一种解码活动：把现成的文字符号转化为语词所打开的意义世界。如果欣赏艺术作品只是关注作品所展现的技术，而未能借助对艺术作品的欣赏展开出对事物或世界的某种非既有性的揭示，那么，此欣赏活动就是不成功的，它并没有把欣赏者带进艺术活动之中，没有让欣赏者完成对艺术的参与。艺术作品只是艺术作品，而不是艺术本身，甚至都不能说，艺术作品是艺术的媒介或载体，而只能说是艺术的指示词或提示词。欣赏者借助这一提示词，进入艺术。实际上，是艺术使艺术家成为艺术家，而不是艺术作品使艺术家成为艺术家。因为只有当艺术降临艺术家身上，把艺术家带进艺术状态，才会产生艺术作品。同样，也是艺术使艺术作品成为艺术作品，而不是艺术家使艺术作品成为艺术作品。因为如果艺术不在艺术家身上临在，艺术家不被带进艺术活动，就不可能有任何艺术作品产生。艺术退场之际，艺术家不再是艺术家，只是一个褪色了的标签，一个过去了的艺术家，或者一个可待的艺术家，因此，他所做的事情与艺术无关，并不会仅仅因他所做就是艺术品。

　　在这个意义上，以欣赏艺术作品参与艺术，是一种间接的参与方式。在艺术成为专业之后，绝大多数的人都以这种间接的方式参与艺术。于是，博物馆、展览馆、画廊、音乐厅、剧院成为人们参与艺术的主要场所。人们参与艺术的场所成了专业场所，而远离了艺术直接发生的场所。这个直接的场所在哪里？它不在博物馆，不在剧院，在每个人的自由生命里。因为每个自由的生命都可以在真诚里、在专注里、在无目的的纯粹里、在业余的激情里，去链接艺术、实施艺术。如此实施的艺术活动并不一定产生出公共的专业艺术品，它也不以公共艺术品为目的，但是，它总能在自由生命里揭示出非既有性：在揭示事物的非既有性的同时生成生命的非既有性，从而差异化自己的生命，在这个意义上，它产生的首先是生命艺术品。

　　对于每个人来说，艺术从来都不是装饰，不是点缀，不是财富自由后的雅好，不是酒足饭饱后的游戏，而是自由生命朝向未知、朝向不可知、朝向秘密、朝向深渊、朝向神性的试探与冒险，在这种试探与冒险中触碰生命的深度，展开自己的未曾预料，链接不在场的整体。艺术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感性活动或情感行为，它从来都是一个完整生命的一种全身心的冒险。不同于一般自然生命，自由生命总是展现为冒险，也只有通过冒险来展开自己。不能触碰陌异的生命是死的生命，没有冒险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虽然艺术不是冒险的唯一方式，却是人人皆可尝试去冒险的方式，只要你足够勇敢，足够重视自己生命的自由。

　　对于那些非专业的创作者来说，其作品的诞生就是价值本身，它们并不因出版、展览才有价值。不过，它们的出版与展览仍有独特价值，借此，它们向世人提示：每个人可以不因其专业选择而只生活在专业里，每个人可以不因年龄增长而错过与陌异相遇，每个人可以不因其处境而关闭世界的新奇与神秘。因为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下决断，你总能艺术地存在着。

　　（本文系为邓丽华女士即将在巴黎展出的绘画作品集所写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