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下》——黑塞的现代教育解药


优秀的文学作品给读者提供情感共鸣、精神慰藉,引领读者对人性及世界生发深刻认识。近日,笔者读完赫尔曼·黑塞“向内行走”五部曲的首部《在轮下》,再一次感受到这部经典作品的魅力及其对当代教育的启示。
赫尔曼·黑塞生于一八七七年,《在轮下》正式出版于一九零六年,小说对应的时代背景是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当时,工业飞速发展,贫富差距拉大,普通家庭想要阶层跃升,最可靠的路径就是通过考试进入公费神学院当牧师或公职人员;当时的教育体制也不再育人,而成为国家选拔官僚的机器,要培养守纪律、会背诵、服从权威的国家公民。梳理黑塞的人生经历,学界认为,《在轮下》可算是他的半自传体小说,深刻折射了当时的时代特征。
《在轮下》的主人公汉斯·吉本拉特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在特定的社会现实中,他被动地接受功利、冷漠的家庭教育及僵化压抑的学校教育,天性遭到扼制;理想破灭后,他精神枯萎,最终走向毁灭。汉斯的毁灭,究其根源,是社会畸形塑造下的单一价值观和自我缺乏,是其自我救赎的不被看见。
一个孩子的生命是其自我不断形成的过程。成长路上,他逐步构建独立、稳定、完整的自我意识:能够清晰认知自身的情感、意愿与价值,拥有独立的思考与判断力,确定属于自己的人生追求,不依附他人的期待与外部规训。然而,汉斯却一直活在社会、学校和家庭的期待与规范里,深陷顺从、依附与逃避的泥淖,逐渐失去自我。
在社会规范约束下,汉斯价值观单一。在他的认知里,成绩就是成功的唯一标准,是衡量自身价值的全部尺度。过度竞争,往往会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力。当汉斯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学习,他几乎放弃了其他所有能带给他生命力的事物。为考取神学院,他主动切断跟外界的联系,将自己封闭在书本里。他也没有多余时间留给自己的兴趣爱好,因为他要去校长家、牧师家、数学老师家补习希腊文、拉丁文和数学。汉斯的价值观单一还体现在退学给他重重一击,让他感到自我价值归零。后来,他在对爱玛的情愫中重获精神寄托,但女孩的不辞而别却将他彻底击垮。汉斯屡遭挫折,无法承受世界的接连碎裂,而这正是因为他生活在一元价值观的世界里。
长期的天性抑制及高压苦读让汉斯身心崩溃。他头痛、失眠、精神开始恍惚,后来成绩下滑、学业不合格,又因无视学校“远离海尔纳”的警告被归为“异端同伙”。海尔纳的形象在黑塞笔下极具象征性,他代表自由、生命力和反抗。跟海尔纳结下友谊,正是汉斯的自我救赎。然而,他的自救在神学院里不被看见也不被允许。自我的缺失、价值观的单一及自我救赎的失败,最终导致汉斯退学。后来,他去做钳工,一次醉酒后落水溺亡。他的毁灭,可以说是精神崩溃后的自杀,也是时代车轮的吞噬。
在家庭和学校教育中,给孩子灌输极致单一的价值认知,是十分危险的事。被置于“轮子”之下,只能沿着唯一的车辙前进,一旦偏离,便会遭遇无情的碾压和破碎。正是这样的轮子压碎了汉斯,造成他的毁灭。不过,在批判社会现实、讽喻神学院的异化教育的同时,黑塞在小说中也提出了扭曲社会价值观下的教育应对策略。
首先,理想的家庭教育是放下内卷执念、尊重孩子天性、守护心灵健全、接纳平凡,让孩子找回完整真实的自我。黑塞认为,孩子的人格独立比俗世的成功更重要,并用小说人物海尔纳的事迹佐证自己的理念。海尔纳是个拥有真实自我的人,他忠于自我情感,拥有诗意与自由的天性;虽然最后被开除,遭遇世俗意义上的失败,但他守住了真实自我,获得了人格层面的胜利。
其次,黑塞呼吁,人要亲近自然,从中获得生命活力,用以抵御现代性带来的焦虑与痛苦。黑塞对大自然有深沉的迷恋,在他眼中,自然是有灵魂及神性的生命整体,人不是自然的主人,只是自然微小的一部分;自然是疗愈现代病的良药,迷失的灵魂在自然中可寻回自我,这一点在他的小说《彼得·卡门青》中也得到印证。《在轮下》中也有不少关于大自然的描写,这不是为抒情而描述的风景,而是极具隐喻意味、代表天性、自由与生命力的能量场域。当代人要接触自然,亲近山川河流,要在自然中激活感官和身体,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这是黑塞的文学主张,也是他给现代社会开出的一剂精神自救良方。
从《在轮下》的问世到现在,一百二十年已过去,现代性愈发呈现出理性化、制度化及功利化,人类在现代性困境中,依旧被迫在“轮下”奔跑。经典作品之所以经典,是因它跨越时空,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提供精神给养。黑塞似乎懂得,百余年后我们会遭遇什么及需要什么样的精神指引。
隔着双甲时空,我们向他致敬。
(作者为黄山学院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