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迈纳与跨东西方比较诗学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18版)
s
18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迈纳与跨东西方比较诗学

  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上上届(2019-2022)会长伯曼(Sandra Bermann)曾这样评价她的普林斯顿同仁、英文与比较文学教授、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第12届(1988-1991)会长厄尔·迈纳(Earl  Miner, 1927-2004):“在他的同辈或年纪较长的后辈学人中,很难找出第二人能有他这般智商和语言能力——兼通东西方文学,深谙跨文化比较的理论,且求知欲永不衰退。”我曾撰文评过希里斯·米勒(J. Hillis Miller)、玛乔瑞·帕洛夫(Marjorie Perloff)和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三位与迈纳同辈的大家,他们分别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斯坦福大学和杜克大学的英文与比较文学教授。不同的是,迈纳获得过日本文学学士学位,米勒等三位先师没有东方文学的背景;迈纳终身致力于跨东西方文学比较,米勒等三人虽然也尝试过涉略中日文学,但他们的成就终究聚焦于跨媒体与跨欧美文学的比较上。

  提到迈纳,学界很多人因读过其《比较诗学》(Comparative Poetics: An Intercultural Essay on Theories of Literature, 1990)而知其名。其实,从日本文学起家的迈纳,硕、博学位专业都是英美文学。他几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地兼攻日本文学、17—18世纪英国文学和东西方比较文学,并在这三大领域取得了同样令人瞩目的成就。他曾被选为美国弥尔顿研究会会长和美国18世纪文学研究会会长。在英美攻读日本文学必读他的《日本宫廷诗导论》(An Introduction to Japanese Court Poetry, 1968)和《日本连歌》(Japanese Linked Poetry, 1979)。在17—18世纪英国文学领域,他的《德莱顿的诗歌》(Dryden's Poetry, 1967)、《多恩至考利的玄学派》(The Metaphysical Mode from Donne to Cowley,1969)和《〈失乐园〉1668-1968三百年评论》(Paradise Lost, 1668-1968: Three Centuries of Commentary, 2004)极负盛名。迈纳的第一部著作是《英美文学中的日本传统》(The Japanese Tradition in Brit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 1958),而他晚年的力作《比较诗学》又回到了跨东西方比较文学。

  逆向东方主义的先驱

  比较文学有“影响研究”和“平行研究”两大支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比较文学的“影响研究”存在漠视东方文学的倾向。影响从来都是双向的,只讲西方对东方的影响而不讲东方对西方的影响,可谓以西方为主体的“东方主义”。有没有不以西方为主体的逆向东方主义?萨义德(Edward Wadie Said)在《论晚期风格》(On Late Style, 2009)中,把法国作家热内(Jean Genet)与巴勒斯坦人民同心同德的《爱之俘虏》(Un captif amoureux, 1986)称为“一种被颠倒了的或者说被打破了的东方主义”。以此类推,迈纳的《英美文学中的日本传统》、赵毅衡的《远游的诗神》(1983)和拙著《“东方主义”与现代主义》皆属此类。不过,迈纳的《英美文学中的日本传统》比赵毅衡的《远游的诗神》早25年,比拙著《“东方主义”与现代主义》早37年。迈纳无疑是逆向东方主义的先行者。

  影响研究应该兼顾“人本”与“文本”。所谓“人本”就是通过咨询当事人、查阅其文档获取的一手文献。代表“人本”的一手文献提供最原始、最权威的信息支持,用于论证实际存在的“影响”说服力最强。我在《“东方主义”与现代主义》中尽量用一手文献考证中国诗歌对庞德(Ezra Pound)、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的熏染。殊不知迈纳在三四十年前就尝试多用一手文献验证日本文学对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庞德、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等英美诗人的影响。迈纳写《英美文学中的日本传统》初稿时,美国诗人庞德、史蒂文斯尚健在,两位诗人给迈纳的复信今藏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图书馆。

  文史哲研究的一手文献是日记、信件、文稿、照片、访谈录音等。谈到庞德诗歌中具有东方色彩的布局,迈纳与我都引了庞德1914年在书信中说过的话:“从惠斯勒、日本人或中国人那里……,英语世界的数人……学会了欣赏色彩和色块的 ‘布局’。”他的出处是载1914年8月15日《自我主义者》(The Egoist)的庞德论文《漩涡主义者爱德华·华慈华斯》(Edward Wadsworth, Vorticist),而我的出处则是辑入辛斯(Harriet Zinnes)编《埃兹拉·庞德与视觉艺术》(Ezra Pound and the Visual Arts, 1980)的该文。迈纳的出处经庞德本人审校,其可信度比我所用收入编著的该文高。

  谈到庞德的意象主义与东方的关系,迈纳和我都引了庞德所述意象主义代表作《在地铁车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1913)的创作过程。他所引来源是载1914年9月1日《半月评论》(Fortnightly Review)的庞德文《漩涡主义》(Vorticism, 1914),而我所引来源则是收入庞德《戈蒂耶-布尔泽斯卡纪念集》(Gaudier-Brzeska: A Memoir, 1916)的该文。据庞德所述,激发《在地铁车站》一诗的是两年前在巴黎某地铁站看到的一张张美女的脸和一张张小孩的脸。琢磨良久,他就是传递不出所见之美及伴随之情感。一天,一位友人给他念了一首日本俳句。受其意象叠加(superposition)的启发,庞德写出了意象主义代表作《在地铁车站》。迈纳毕竟是日本诗歌专家,他追查出庞德友人念的那首俳句是日本室町时代诗僧荒木田守武(Moritake,1472-1549)的作品。

  庞德的意象主义确实始于仿日本俳句,但日本俳句并非庞德意象主义的唯一源泉。值得称道的是,迈纳不仅承认中国古典诗歌是庞德意象主义的又一源泉,还通过文本分析展示了庞德早期意象主义诗歌仿日中有仿中,仿中中有仿日。论及庞德仿翟理斯(H. A. Giles)所译刘彻《落叶哀蝉曲》一诗时,迈纳强调了三点:一、听觉意象(aural image)在庞德早期诗歌中并不多见,《刘彻》(Liu Ch’e)一诗前五行却连用了四次;二、末行的叠加乃神来之笔; 三、译的是汉诗,用的却是日本诗体。

  《英美文学中的日本传统》共九章:其中第五章论庞德与日本传统,第六章论英美其他意象主义诗人与日本传统,第八章论叶芝与日本传统。需要指出,与庞德一起开创意象主义的奥丁顿(Richard Aldington)、杜丽特尔(Hilda Doolittle)、弗林特(F. S. Flint)属圈内意象主义诗人,史蒂文斯、 威廉斯等,属圈外意象主义诗人。出乎意料的是,此章占篇幅最多的不是圈内意象主义诗人,而是圈外意象主义诗人史蒂文斯。1998年我去加大洛杉矶分校查阅迈纳的文档,发现有奥丁顿、杜丽特尔、弗莱彻、史蒂文斯等十多位英美诗人答复了他的咨询。可见他为撰写该书付出了多少精力,他收集的一手文献有多丰富。

  史蒂文斯名诗《十三个角度观黑鸟》(Thirteen Ways of Looking at a Black Bird, 1917)由13首小诗组成。因为其中三首为三行小诗,另外10首略短或略长,迈纳怀疑此组诗受了三句十七音日本俳句的影响。他直接写信向史蒂文斯咨询。史蒂文斯1950年11月30日的复信否定了这种可能:“虽然我知道日本的俳句,但我从来没有研究过它们,自然,在写《十三个角度观黑鸟》之类诗的时候,我脑子里并没有想到它们,我对日本版画兴趣更大些。”史蒂文斯透露自己对日本版画更感兴趣,迈纳由此推断,《十三个角度观黑鸟》一诗一景一情的编排可能受歌川广重《近江八景》和葛饰北斋《富岳三十六景》影响。

  中美比较文学双边研讨会的组织者之一

  迈纳是比较文学界人所共知的中美比较文学双边研讨会的组织者之一。1983年8月,他率美国比较文学代表团一行10人赴北京参加了首届中美比较文学双边研讨会。中方参会的也是10人。开幕式由中国代表团团长王佐良主持,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钱锺书先生致辞,他称此会“不但开创了记录,而且也平常地、不动声色地创造了历史”。首场发言由斯坦福大学教授刘若愚(James Y. Liu)主持,迈纳作主旨发言,他的发言题是“比较诗学:比较文学的几个理论与方法论问题”(Comparative Poetics: Some Theore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Topics for Comparative Literature)。此发言的精神后来写进了他的《比较诗学》。与会20位代表学者都宣读了自己的论文。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白之(Cyril Birch)在其论文中对比了莎剧《冬天的故事》与汤显祖《牡丹亭》中的诗意,密歇根大学教授林顺夫的论文阐释了清末刘鹗《老残游记》的叙事结构和抒情视角,北京大学教授杨周翰的发言比较了《埃涅阿斯纪》与《石头记》中的梦境,王佐良的发言探讨了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外文局杨宪益先生的论文考察了欧洲十四行诗诗体与中国的关系。

  首届中美比较文学双边研讨会对于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在20世纪80年代的复兴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举办该会的同年,杨周翰出版了比较文学专著《攻玉集》。该著含杨先生在首届研讨会上发言的中文版“预言式的梦在《埃涅阿斯纪》 与《红楼梦》中的作用”。1985年,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成立;同年,其会刊《中国比较文学》在上海创建,王佐良推出《论契合:比较文学研究集》,其中收录了他在1983年研讨会上的发言稿“中国现代主义诗歌”(Modernist Poetry in China)。

  1987年,以王佐良为团长的中国代表团一行10人赴美参加了以“跨文化双边对话”为主题的第二届中美比较文学双边研讨会。迈纳在普林斯顿大学热情接待了中国学者。为了让与会中国学者广泛接触美国同行,他将这届研讨会后半场挪到印第安娜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举行。在美国三所名校举办的这届会议,让两国比较文学同行相互间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在《比较诗学》一书中文版“前言”中,迈纳这样回顾这两届会议:“从1983年的北京之行直到最近对这些问题的反思,我已然从他人的思想中获益匪浅。在很大程度上,我的《比较诗学》一书是与其他学者已经思考并且写作的内容之间的一个约会。”他所言之“其他学者”包括杨周翰和王佐良。他把他们称作“那些短暂造访、见多识广的长者”。为表达他对两位中国长者的敬意,他将他的《比较诗学》中文版献给了他们。献词是:“仅[谨]以此书中文版献给杨周翰与王佐良教授,我心中不灭的记忆。”

  比较诗学的奠基人

  比较文学是一门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研究文学的学科。比较诗学则是一门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研究诗学的学科。说是跨民族、跨语言、跨文化,在欧洲初创的比较文学却长期将亚非拉国家的文学拒之门外。直到20世纪50年代,巴黎(索邦)大学比较文学教授艾金伯勒(René étiemble)才率先提出比较文学不能不关注东亚文学。荷兰汉学家佛克马(Douwe Fokkema)将其主张付诸实践,先后推出《北京之窗》(Report from Peking: Observations of a Western Diplomat o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72)、《乌托邦小说》(Perfect Worlds: Utopian Fiction in China and the West, 2011)等中西比较专著。美籍华裔学者刘若愚在《中国文学理论》(Chinese Theories of Literature, 1975)一书中,首先阐释了中西比较在比较文学中不可缺或的理论根据:“我相信对历史上互不相关的(如中国的和西方的)批评传统的研究比较,如果在理论层面而非实际层面上展开,将更富有成效。”

  刘若愚对比较文学漠视东方文学的批评,促使迈纳在《比较诗学》中多方引证指出:“它会使我们有些人对如何使骆驼、鱼和龙与羊相互协调一致以及它们欧美牧场上的伙伴该是些什么这样的问题作一番思索。以好奇为外在表现形式的内在需要是比较诗学的源泉和动力。”他直言以往的比较“主要是文化内部的,甚至是国家内部的”。比较文学、文论的终极目标是认知总体文学或者世界文学。试问,将亚里斯多拿来和贺拉斯比较,与将贺拉斯拿来和陆机比较,哪个对认知总体文学或世界文学更有成效?

  王宁评迈纳《比较诗学》时,赞其“进入了一个总体文学和文论研究的高度,这显然与当今的世界文学话题比较接近”。迈纳不仅深化了刘若愚的理论,还用大量案例充实并释解了这一理论。在迈纳看来,西方人谈文学,历来遵循亚里斯多德的“摹仿诗学”。这一诗学是建立在戏剧基础之上的。中日等国的诗学,则“基于抒情诗”。印度诗学不算抒情诗学,但其诗学体系,还是“根据情感—表现诗学来界定”的。东西方诗学中有没有建立在叙事文学的基础上的?迈纳的回答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文化在叙事文学的基础上设想出一种诗学来。” 他补充说:“在中国、韩国和日本,史记一类的叙事文学与抒情诗是合而为一的。”

  迈纳的《比较诗学》以雄辩的事实确证,跨东西方比较在比较文学、比较诗学中不可或缺。这部《比较诗学》可谓国际比较文学、比较诗学走出“欧美中心主义,转向跨东西方比较的里程碑”。回顾近十年发生在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的一系列事件——2016—2019年,擅长中西比较的张隆溪当选会长;2019年,第22届年会在深圳和澳门两地联合举行,其主题为“世界各地文学与比较文学的未来”;2022年,第23届年会在格鲁吉亚第比利斯举行,其主题为“重新构想世界文学:全球与地方、主流与边缘”,其中,51号分论坛“比较文学与东方文论”由四川大学曹顺庆教授组织召集;2025年,第24届年会在又一亚洲城市韩国首尔召开,其主题为“比较文学与技术”。这一切都与迈纳的《比较诗学》不无关系。

  迈纳《比较诗学》的业绩岂止是为跨东西方比较文学、文论推波助澜?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该著中还提出了以下种种具有前瞻性的观点。

  当时学界一般认为,叙事的三个基本要素按照重要性排列为:时间、空间、人物。迈纳承认时间的重要性,但他同时认为,当我们考虑运动的叙事连续体时,地点比时间更重要。20世纪80年代就有人把空间看作“叙事视角的场域”,如加布里尔 ·佐伦(Gabriel Zoran)。在当今学界,时空的二元对立已消除。迈纳索性把叙事中的时空统称为“叙事连续体”,此论已接近近年部分学者从中欧合拍短剧《等一场巴黎的风》中总结出的结论“场景即叙事”。

  西方现代派文学家尝试过很多新颖的写作手法。但我们必须同时认可迈纳早就揭示的“在我们最伟大的现代主义小说家(普鲁斯特、福楼拜、托马斯·曼——也许还可以加上沃尔芙和福克纳)身上出现的新事物,数世纪前日本宫廷的女官们就已经实现了”。

  迈纳在该著中还强调:“文学与绘画、音乐、舞蹈、雕塑、建筑及工艺同属于美学这一家属……文学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因为文学须以文字为中介,这样它就与它的临近那些不属于美学家属但却离不开语言文字的其他知识类型结合成了联盟。”现在看来,在20世纪晚期,迈纳已预料到,跨艺术种类的比较将成为新世纪比较文学的前沿热点。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