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古尔奖火速除名泰利松·奥雷利安

　　2026年法语文坛的头号现象正在恶化成爆炸性事件。

　　38岁的海地和加拿大新秀泰利松·奥雷利安（Thélyson Orélien）大获瞩目的小说处子作《要么那样，要么死》（C’était ça ou mourir）在被控“百分之百”是人工智能写出来的之后，迅速陷入一场激烈争议的中心。法国头号文学奖龚古尔奖已宣布将该书逐出复评名单。

　　1

　　《要么那样，要么死》今年3月10日由魁北克的博雷亚尔社出版，成为该社自1963年成立63年以来最成功的一本书，其版权在正式出版之前便已售往23个国家和地区，除加拿大英语区外，还包括荷兰、挪威、德国、意大利、芬兰、英国、美国和土耳其等。法国不下十家出版社竞标，最后由格拉塞社拿下，于8月19日在欧洲法语地区发行，大受瞩目，入选了包括龚古尔奖在内的秋季各大文学奖的全部复评名单，并以三周内售出4.6万余册的成绩登上畅销书排行榜第三位，从而成为2026年法语文坛的头号现象级作品。

　　小说描写一位海地教师在家乡被暴力吞噬后背井离乡，通过走线，经中南美多国和美国前往加拿大投亲求生的艰难历程，对美国政治有强烈的批判。中华读书报上周对此书作过详细介绍。

　　9月21日，该书在法国获得了著名的弗纳克奖。但就在同一天，一个名叫“揭露你的克洛德”（Balance ton Claude）的账号在社交媒体X上突然发难，连续发帖，罗列证据，指控《要么那样，要么死》系人工智能作品。

　　该账号宣称，通过“全字母句”（Pangram）测试了该书不同位置的若干段落，结果几乎相同：100%的人工智能作品。

　　全字母句号称迄今最可靠的人工智能检测程序，误报率为0.0041%。

　　但奥雷利安9月22日对法国《解放报》否认使用人工智能。“我一直热爱创作和写作，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求助于机器。”他说，“自从最近来到法国，我一直遭受大量的种族主义攻击。攻击并非来自读者，而是来自企图伤害我的外部人士。我当初毫不在意。但我没料到会有这种攻击。我不难过，而是愤怒。”

　　一些作家同行声援了奥雷利安。36岁的塞内加尔青年作家和2021年龚古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姆布加尔·萨尔（Mohamed Mbougar Sarr）在《观察家》杂志上谴责了“形同速决断头台的媒体狂热”。57岁的龚古尔奖前评委和著名作家维尔日妮·德庞特（Virginie Despentes）也痛斥一场“立即被极右翼网络圈接力传播的论战”。

　　2

　　奥雷利安的法国出版商格拉塞社表示“坚决谴责一切恶意言论”。加拿大的博雷亚尔社也宣布对作者的信任丝毫未减。

　　但事件在9月23日进一步发酵。魁北克《新闻报》当天披露，奥雷利安2013年在该报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几乎全文”都是对《菲律宾星报》几天前所刊一篇文章“稍作改动的翻译”。

　　该报和加拿大广播公司还发现，奥雷利安的其他多种文本也包含抄袭段落，其中包括一篇在加广发表并获奖的短篇小说。

　　主流媒体的揭露造成了更大的冲击。博雷亚尔社第二天决定中止奥雷利安的巡回宣传活动。龚古尔奖也迅速行动起来。全体评委在9月25日中午开会后作出史无前例的决定，将奥雷利安从候选名单中除名。

　　一位接近龚古尔学院的知情人士向《巴黎人报》透露，评委们担心，这起正在发酵、被媒体广泛报道的事件会损害有123年历史的大奖声誉。

　　《费加罗报》29岁的专栏作家萨米埃尔·菲图西（Samuel Fitoussi）同日宣称，他就是“揭露你的克洛德”幕后的运营者，但“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是个集体项目……其他人如果愿意，会在适当时候公开身份”。

　　菲图西近几年来发表了多篇关于人工智能的专栏文章。8月29日的一篇题为《在一个所有人都用人工智能写作的世界上，没有人会再想阅读》。

　　他的《知识分子为何犯错？》一书已于近期译入中文出版。

　　“太悲惨了。出版界真的不需要这档子事。”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出版人告诉《巴黎人报》，“正赶上文学回归季，法国人的购书量也从未如此之低……我读过奥雷利安的小说，觉得它非常出色，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为这跟人工智能有什么干系。里面有太多情感，太细腻了。如果这是真的，那真是一场文学悲剧。如果是假的，那真是太令人作呕了，因为伤害已经造成。别忘了，这位作者没有‘正确’的肤色，正在网上扔给猛兽撕咬……”

　　65岁的著名出版人、曾担任阿谢特图书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18年的阿诺·努里则哀叹，无论如何，奥雷利安事件对出版界都是一场“爆炸性冲击”。在极速发展的人工智能面前，出版社已不知道怎样才能自我保护。

　　“因为图书建立在一个非常简单的契约之上。”他说，“读者购买一本有作者署名的小说时，他以为自己读到的是由人类写成的文本。如果这一契约出现裂痕，整个链条都会动摇：出版商、书商、作者、读者。归根结底，真正的风险是信任的丧失。”

　　他认为，出版人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首先要强化合同，白纸黑字地对文本本身的撰写立下规则，并明确违规的后果。其次要加强出版前的多层面核查程序，不仅要跟作者深入交流，还要利用多种工具进行技术核查。

　　我们应该为此感到悲观吗？努里对《巴黎人报》说：“我很清醒。这只是开始。人工智能会不断进步，检测工具总会慢一步，而有些人很难抵挡作弊的诱惑。因此，出版界必须迅速作出反应，既不要恐慌，也不要天真。否则，它就会让人对图书本身的价值产生持久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