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漂陈弘绪

　　鄱阳湖——中国最大的淡水湖，烟波浩渺，有着“天然鱼库”的美称。片片渔帆似在水天一线间，在碧波粼粼处任意漂浮。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万丈霞光普照水面。

　　1712年夏，一艘收帆客船缓行，两位船工站在船尾左右摇橹，不时有江豚浮出水面，成群追逐戏水。

　　船舱里，坐着十几位装束各异的男女乘客。一位身穿儒服、金发深目、高鼻梁的中年男子手捧一部线装厚书，正认真翻阅。这位中文名叫陈弘绪的洋人来自遥远的法国中部小城——当时属里昂管辖的利摩日镇，他出生于信仰天主教的贵族家庭。1687年，路易十四派遣白晋、张诚、李明、洪若翰、刘应五位耶稣会士抵达中国。这些博学的传教士为康熙皇帝讲授数学、天文、哲学等科学知识，并测绘中国地图，深得康熙皇帝的器重。于是，皇帝钦命白晋携带赠送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珍贵礼物回国，招募更多的耶稣会士来华。因此，法国人陈弘绪响应招募，并于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四月搭商船先抵达广州，待通晓汉语后，被安排到统辖七个县的江西省饶州府开办天主教堂并主持教务。他和蔼可亲，深受当地民众尤其是入教者的好评。他在文学上的造诣深厚，许多人乐意与他交往。

　　陈弘绪在船舱内阅读书籍，读到感兴趣的文句，不禁用略显生硬的汉语朗读起来：“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

　　“因官射利疾，众喜君独不。父老争叹息，此事古未有。”同船乘客里，一位身穿短袖、头盘辫发的壮年汉跟随吟诵了最后几句，说道：“琼、玖都是玉的别称，是赞美瓷器如玉器。这首诗收录于南宋大儒洪迈著的《容斋随笔》里，说的是一个叫许君的人。当时浮梁的父老乡亲都说，来浮梁当知县的人，只有许君一人不买瓷器。来饶州当知州的人中，只有现在的程少卿一人不买瓷器。听说这位做过浮梁县令的许君名曰‘许屯田’，是皇榜状元、后来官至吏部尚书的江西人彭汝砺特撰此诗揄扬。”

　　陈弘绪百感交集地合上《容斋随笔》，与壮年汉继续交流看法。

　　“景德镇自古有‘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城瓷器半城窑’之称。这‘景德镇’三字由来，据说同北宋赵恒皇帝年号和定做御瓷相关，已经成了老祖宗留下的金字招牌。现今更是被称为专造京城皇家用瓷的‘皇瓷镇’啦！”壮年汉似乎对瓷器有研究，“吃粽子、赛龙舟，过完端午，又该忙着烧制瓷器了。”

　　“瓷业素有‘七死八活九翻身’的谚语，一年中这三个月真正是产销瓷器的好季节。”陈弘绪点头回应，“我还听过浮梁先贤佛印、童宾等人的传说。北宋时期，江西诗派的开派宗师黄庭坚游览鄱阳湖、景德镇后，曾挥毫留下‘景德镇春夏秋冬烟覆地，鄱阳湖东南西北水连天’的佳句。我自幼便知晓景德镇，因其所制之瓷器，相较于故乡利摩日镇所产，更为耐用且美观，只是市价颇高，甚至有传言称，价值可与黄金首饰比肩的青花瓶屡见不鲜。”他顺手扬扬古籍，“还有，比如‘浮梁巧烧瓷’这一句，我一直想弄懂‘巧’在何处，甚至愿意像安南（今指越南）、暹罗（今指泰国）那样，也招一些瓷工去家乡传授技艺试试。”

　　水道逐渐狭窄，晚霞愈加绚烂。两侧江岸散布于林间，房屋在青色烟雾中或隐或现。

　　“船快到里市渡码头了，神父！”突然，船主打断陈弘绪同旁人的交谈。

　　三闾庙街是舟船云集的水陆码头。由数十块两米长的条石砌成的台阶直抵江边。码头上有正在收拾衣服、棉被的中年妇女，也有担着塘藕到水边洗菜的男孩。

　　昌江水面舟船云集，时不时有几条渡船载客往返于码头间。斜对岸的里市渡码头桅杆林立，停泊着很多载货船只。许多青壮工肩挑重物稳步下船，换肩挑货，快速朝岸上走去，往来数次，以此谋生。

　　昌江河西岸，绿树依依，倒映江中，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每当夜幕降临，片片归帆、点点渔火与隔岸市区灯火交相辉映，繁星闪烁，景色迷人。

　　货物堆积的街口有一座三闾大夫古庙，可见庙门上端“忠潔侯廟”的牌匾。

　　此庙位于三闾庙街。街边多为明清时期所建的青砖瓦房。三闾庙街水陆码头陆路连通乐平、婺源、都昌等周围县，水路沿昌江奔流直达鄱阳湖。此地乃景德镇瓷器远销海外的始发站，人流如织，物资汇聚，实为交通往来的要冲之地。它静静地见证着景德镇的瓷业兴衰。

　　“真是巧合，我家乡利摩日镇有条维埃纳河，景德镇有条昌江。”陈弘绪手提木箱，缓缓拾级而上，耳畔传来方言叫卖声，诸如“冷粉、饺子粑、扁食泡糕、苦槠豆腐汤、油条裹麻糍、炒碱水粑……”

　　“神父，一路辛苦！”一只手接过木箱，胸前悬挂铜质十字架的沙会长说，“按来信叮嘱，陪您先看河这边的老街。您路过的十八渡码头是从河西运输陶瓷原料、燃料到河东的一个重要渡口。”

　　陈弘绪问：“沙会长，发展新教友还顺利吗？”

　　“不行啊！考察培养了几位，都说事忙。我故此请求主教派你来主持新教堂，附带指导我。”沙会长很内疚。

　　陈弘绪拍了拍沙会长的肩膀，“别担心，主会赐福我们。”

　　两人缓缓前行，由青石板铺成的路中央清晰可见几道车辙痕迹。街道两旁有榨油行、米铺粮店、豆腐坊、瓷器行、茶楼酒肆，生意兴隆，人来人往，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街之所以被称为‘三闾庙’，我想是因为屈原曾任‘三闾大夫’。当地人为了纪念屈原，每年端午节都会举办划龙舟等活动，并建有‘三闾大夫庙’。”陈弘绪饶有兴致地说。

　　“是的，地名的由来，有两个说法：一是唐代乾符元年端午节前，镇民为纪念曾封楚国三闾大夫官职的屈原，踊跃集资，在这里建了庙码头。另一个说法是，民众聚居，二十五户称‘一闾’。此处超过七十五户人家居住，所以就是‘三闾’。这里很早就是饶州、都昌乃至安徽省祁门等县通往景德镇的必经古道。”沙会长手指远处，“前面旸府村的旸府寺系宋代所建，寺后面的山就叫旸府山。相传，古代旸府真君在此修行成仙。”

　　陈弘绪话题一转，“这里曾经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和繁华街市，瓷器多由这个码头装船运销国内外，特别是在明朝。清初期才逐步往对岸发展。”

　　“嗯，神父无愧于‘饶州通’！”沙会长伸出大拇指。

　　“不，谈不上真正弄‘通’了。我至今没搞清楚家乡造的碗为何称‘陶’，这里产的碗却叫‘瓷’？”陈弘绪摇摇头。

　　“进瓷器店看看吧！”

　　“好哇！”陈弘绪跟随沙会长走进一家店铺。这家店铺，屋柱粗壮，八角形磉墩刻有花卉图案。陈弘绪时而在五光十色的瓷瓶、瓷板、瓷缸、瓷盘、瓷雕柜台前驻足观赏，时而含笑静听店主或沙会长的讲解……

　　二人又在另一家瓷店橱窗前观赏各式瓷器样品。突然，吆喝声响起：“让开让开！万一不慎撞砸泥坯，得赔铜板或银子。”听到声音，沙会长慌忙手拉陈弘绪紧贴墙壁，不敢妄动。瞬间，一个肩担着横条木料板，上面摆放着坯坛、坯碗的挑坯工，迈着灵巧的步伐，与二人擦肩而过。他的身影穿过街道，渐远，变小，直至在拐弯处消失。

　　“简直不可思议！”陈弘绪感叹道，“他从容自信地走动，身体、腰部及手臂的灵活闪动丝毫未影响他的平衡，竟然如此协调。”

　　天际，晚霞格外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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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弘绪对当地瓷业的产销两旺感到惊讶。瓷业不仅带来了小城的经济繁荣，还因为吸引了大量年轻人。空闲时间，他很乐意去坯房、窑厂、瓷店走访教友。尽管一开始他受到了怀疑，可关注当地独一无二的瓷文化并传播之，使他逐渐赢得了瓷工的信任和理解。　

　　（本文摘自《瓷使》，晓宏著，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26年9月第一版，定价：7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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