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青年作家张小瓷在其新作《住山不记年》中,从陶渊明、王维、白居易、苏轼四位诗人的人生经历,展开四段关于身心安顿的探索之旅。以“归”字作为串联的主题——陶渊明归田园、王维归辋川、白居易归池上、苏轼无所归,借助诗人们敏锐的感官,在百余首经典诗词的赏析中,腾空内心,投身到山水和诗词中,领受万物赠予的浓情厚谊。

摩诘居士:安禅制毒龙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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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青年作家张小瓷在其新作《住山不记年》中,从陶渊明、王维、白居易、苏轼四位诗人的人生经历,展开四段关于身心安顿的探索之旅。以“归”字作为串联的主题——陶渊明归田园、王维归辋川、白居易归池上、苏轼无所归,借助诗人们敏锐的感官,在百余首经典诗词的赏析中,腾空内心,投身到山水和诗词中,领受万物赠予的浓情厚谊。

摩诘居士:安禅制毒龙

  王维早慧,幼年攻读经史子集,以及《昭明文选》诸作,9岁就能赋诗弹琴,作文绘画。《新唐书·王维传》说他“九岁知属辞”。开元三年(715),15岁的王维辞别亲朋,怀着满腔抱负来到长安,开始了他波澜起伏的一生。

  正是在这一年,玄宗皇帝着手整顿吏治,掀开了开元盛世的帷幕。此时的长安城人才济济,文人墨客云集于此,他们常聚在茶坊酒肆间纵饮狂歌。芳华年少的王维或是其中一个,他曾写下一组意气飞扬的诗,《少年行》(节选):“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上马提剑,下马吟诗,出为将,入为相,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大唐少年。

  不过,帝京大不易居,要入名流巨眼自要走些捷径。而王维不但诗名远播,兼工草隶,解音擅绘,更兼“妙年洁白,风姿都美”“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处处拔群,少年天才,故他想要恃才跻身高门贵族的朋友圈,当然是够格的。不久,王维果然为岐王相携往来于歌宴之间,还曾随岐王奉诏去凤翔麟游县的九成宫避暑,足见岐王对他的看重。

  开元九年(721)的春闱,王维进士及第,被朝廷授予太乐丞之职,时年21岁。这一年,李白在蜀中漫游,“遍干诸侯”。杜甫还是个顽童呢,“一日上树可千回”。王维却已是“名满京华”的状元郎,意气风发,冠绝一时。

  作为主管音乐和舞蹈的太乐丞,王维和雷海清、李龟年等音乐家一起切磋音律,作曲演奏。不料上任还未满两个月,他就被卷入一场政治纠纷中。有一天,他接到彩排“五方狮子舞”的通知。接令后,他便安排伶人彩排。但王维没注意到,有个伶人私自舞起了黄狮子,而此时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黄狮子舞是专门表演给皇帝看的舞蹈,太乐丞没有资格让伶人表演,这么做等于是僭越了。果然第二天,太乐署的官员全体被罚,王维因“被人嗾令舞黄狮子,坐是出官”,贬谪济州任司仓参军,一个管理仓库的小官。

  几个月前,王维还是前呼后拥的状元郎,如今却得作别亲友,凄凄出城,踏上文人们最不愿走的一条路。这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巨大落差使他感到无所适从,精神苦闷。留别作诗时,王维第一次放任自己流露出颓然、委屈的情绪,写诗《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

  执政方持法,明君无此心。

  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

  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

  这些年来惯见而以为会长存的“座客香貂满,宫娃绮幔张”,急管繁弦转头即空。随之而来的是前数年所预见的种种人情,瞬化泡影,还无端获了罪,这怎能不使他绝望呢?因而说出:我要去的地方,据说是东海泽国,纵然有回来的时候,恐怕早已白发苍苍,无颜与诸位重逢了。

  当然,王维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再次回京时并没有双鬓斑白。开元十四年(726)春,唐玄宗泰山封禅后大赦天下,获罪官员均在其列。孟夏之前,王维果断辞去职位,离开济州,回到长安。这一次回京后,王维收敛了自己的锋芒,闲居家中。平日里,除了读书画画、诵经抄书之外,就点起一炉香,安静地坐在佛龛前,潜心向佛。

  王维的确是一个有佛缘的人,“以般若力,生菩提家”。(《赞佛文》)他的母亲崔氏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葛衣蔬食,持戒安禅”。王维自幼随母亲吃斋茹素,研习佛法。他早年的作品《春日上方即事》,有“好读高僧传,时看辟谷方”,及“北窗桃李下,闲坐但焚香”的诗句,其向佛之心昭然。

  更妙的是,王维的名字本身就蕴含禅机,他名维,字摩诘,连读为“维摩诘”。维摩诘即佛经《维摩诘所说经》中的主人公,智慧超群,德行高妙,是一位得释尊称许的大居士。以维摩诘作为自己的名和字,足见王维对这位大居士的敬慕之心。

  这一次返长安至张九龄任相前的这些年,王维大部分时间闲居长安,或是登山拜寺,求道问禅,涤荡心中的烦恼。比如,《山中寄诸弟妹》写道:“山中多法侣,禅诵自为群。城郭遥相望,唯应见白云。”《蓝田山石门精舍》则写:“朝梵林未曙,夜禅山更寂。道心及牧童,世事问樵客。瞑宿长林下,焚香卧瑶席。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大概在这期间,王维写下了《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据说,香积寺的故址在长安县南,“过香积寺”的“过”字,意为“探访”。虽然是探访香积寺,诗人却说“不知”,不知道香积寺在哪儿。正因不知,所以他才踏入这片莽莽山林,行不数里就迷失于云封雾罩中。所谓“云深不知处”,香积寺的幽深可想而知矣。

  接着,诗人细写密林中的目见与耳闻:林中古木参天,杳无人迹。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钟声,若有若无。像极了返照深林的落晖,时时有去意。“何处”二字寻常且妙,有小径而无人行,听钟鸣却不知在何处。这一处被大树包围的场域仿佛是一面鼓,管教山外节气腾腾,而鼓里空空的,诗人只听到隐隐的钟声、呜咽的泉声。

  诗人接着写:“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水穿行于嶙峋的岩石间,水声幽咽。这会儿太阳将要下山,而余晖涂抹于青松林,松林幽暗,将日光都衬冷了。诗人涉荒穿幽,天快黑时,才来到一处水潭边。潭水很深,从底绿起。最后,诗人有没有到达香积寺?他没说,或许这不重要。

  “薄暮空潭曲”的“空”,和“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夜静春山空”的“空”一样,都含有空寂的意思。此刻的空潭,静水流深,余晖渺渺。潭附近的大树绿得格外幽且深,因而使潭的天比地来得更小。

  最后一句,“安禅制毒龙”。这里的“安禅”是禅门术语,即安静地打坐。诗人在潭边打坐到天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西方的一个水潭中,曾有一条毒龙藏身,屡次伤人。后来,一位高僧用佛法制服毒龙,使它离潭远去,永不伤人。《涅槃经》载:“但我住处,有一毒龙,其性暴急,恐相危害。”制毒龙的“制法”,即以戒定之功、般若智慧之力,去降服心中的贪、嗔、痴三毒龙,和由此而起的种种妄念、迷惑,明心见性,独标修行之宗要。

  从入云峰,到“古木”“深山”,到“危石”“青松”,再到空潭,这首诗从头到尾都扣合古寺的身份,却没有一个字写古寺。比如写寺庙的建筑、寺中的壁画、住持的高僧等,像同时代其他诗人所写的那样。在此,王维只字不提香积寺的物质存在,寺完全是空的。正是这个空,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既然潭中有毒龙,那么,与诗人在潭边一起静坐的,或许有一只古灵精怪的狐狸。狐狸有时幻化成人,和诗人聊两句,或单纯陪着他。待领受了佛法、草色、晨昏、光影间的细密感受后,狐狸轻盈地摆尾,隐入深林。

  当然,“安禅制毒龙”的更多空白,还在于诗人隐藏的心迹。居辋川的王维,爱说“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云云。表面看,他似乎与生命达成了和解,圆融自足。然而,这一句“安禅制毒龙”泄露了王维的心迹。对他来说,无论是深潭的毒龙,还是人心的毒龙,其实都不容易制服。他必须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使“毒龙”定下来、静下来。当然,这个用力的过程,从诗中看不出,他不写。所以,一般人就很难感应到这一层。

  因而从这个角度看,“安禅制毒龙”就特别有力量。它讲述的是一个人面对绝望的困境时,要如何调服、安顿自己的心:既不因得失而摇荡,又不为悲喜而沉溺。即使在不得不呼痛时,他仍然谨慎地将诗中的每根刺都拔掉,保留着最得体的尺度和姿态。与其说这一种罕见的心性为佛教所启发,不如说此乃王维人生之寸寸历练、片片消磨而铸就耳。

  开元二十三年(735),王维受宰相张九龄的提拔,被任为右拾遗。是年春天,他告别嵩山的朋友,赴东都洛阳任职。右拾遗虽是个八品小官,却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负责查漏补缺,能与皇帝直接交流,是一个有前途的职位。这一年,在贤相张九龄的整治下,朝中风气日渐开明,唐朝国力达到巅峰。

  可是,世事不会总朝着光明的一面发展。当时,李林甫任礼部尚书,此人狡诈,朝中很多正直的大臣都被他陷害。开元二十四年(736),在李林甫接二连三的陷害和诋毁中,张九龄被罢相。同年十一月,玄宗以李林甫、牛仙客并相。而牛仙客胆小怕事,政务皆由李林甫做主。日渐昏庸的玄宗皇帝不会料到,正是这道简单的人事任命诏书,敲响了盛唐的丧钟。

  时间来到开元二十八年(740),张九龄在回乡(韶关曲江)扫墓时,生病去世。在任期间的张九龄曾多次规劝唐玄宗,要警惕安禄山,但并未引起皇帝的重视。而在张九龄去世一年后,唐玄宗将年号改为“天宝”,开元盛世就此垂落。

  在这个背景下,王维的政治热情早已被耗光。加之,他又遭李林甫一派的排挤、打压,内心是极为痛苦的。其诗云:“心中常欲绝,发乱不能整。”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中,王维既不愿同流合污,又无力改变自身的处境,就只是平凡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有事上朝,无事居家,与母亲一起葛衣蔬食,持戒安禅。

  天宝三载(744),王维在裴迪的陪伴下,置办了辋川庄,过上了有事上朝办公、公余山里闲居的生活。表面看,王维亦官亦隐,仕隐两得,“无可无不可”,十分适意。但他实则在朝廷与山林之间劳苦往返:居于辋川之时,归隐使他落寞;投身官场之时,政事使他愤懑。他投入哪一方,哪一方就会远离他。他就这样在放逐中寻觅,在寻觅中觉察,亦官亦隐,形佛实儒,不知所向,无所归止。

  故而,他总是不彻底:一生信佛,却没有出家为僧;一生为官,却不会弄权高升;一生避世,却屡隐又屡出。每一次的不彻底都使他陷入反复的撕裂中,心中实有积郁。好在这积郁和毒龙一样,终有一天,被王维以佛法、以静默安下来,只偶尔在诗中见端倪,比如这首《酌酒与裴迪》: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首句“酌酒与君君自宽”,所谓“宽”者,既是宽人,又是宽己。正因为胸中的愤懑无法排遣,故要与挚友一起酌酒浇化。而次句“人情翻覆似波澜”,一曰翻覆,二曰波澜,又足见这愤激郁积已久了。

  三四句紧承“人情翻覆”,意思是说,即便是相携到白首的友人,尚且都要按剑提防,其他人还用说吗?更不消说,人一旦“先达”了,即笑侮后来的弹冠(出仕)者,轻薄排挤,乃至落井下石,又怎可期待他人的提携呢?这一句被金圣叹评为“自是千古至今绝妙地狱变相”,诚为知言。

  像这番淋漓之戟骂,王诗中极少见。可知,王维绝不是一开始就平静。或者说,他的内心犹如碧潭止水,因为潭水深不可测,所以表面看起来很平静,所谓“静水流深”。但若去探寻碧潭之源头,却见高谷急湍,凛然飞动,触目惊心。王维的很多诗均可作如是观。

  在《六祖能禅师碑铭》中,王维写道:“忍者无生,方得无我”,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心境。世间万物生住异灭,诸事无常,偏这无常即为寻常。既是寻常,又何必多着笔?所以王维不说,不写。若非要说,便向山说,向明月说,交由青山白云去说,邀青苔、斜晖做他的法门。

  (本文摘自《住山不记年》,张小瓷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第一版,定价:5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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