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庄子提供了第三条路——逍遥
与周国平对谈庄子，是一次思想上的“减负”过程。
他坦言，写《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是清理自己仓库的产物。把西方哲学系统梳理过后，回头再看庄子，发现这位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人，在认识论上的追问丝毫不逊于任何西方体系。这正是他写作的重要动力：为庄子在哲学史上正名。
对谈中，周国平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哲学家的段位，不在布道，而在追问。庄子罕见地具备了这种怀疑精神。“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非因立场而相对，真理的裁判者无法确立——这样的论述，与现当代哲学的视角主义遥相呼应。“子非鱼”之辩则触及主体间性的根本难题，远非一句“感同身受”所能消解。在周国平看来，这些长期被贴上相对主义标签的论述，恰恰是庄子哲学最精彩的部分。
庄子的另一重贡献，是开创了审美的人生观。周国平将人的精神能力对应真、善、美三个维度：西方哲学重理性求真，儒家重意志向善，而庄子独重情感审美，以“逍遥游”求精神自由，以“性命之情”求生命纯粹。这与尼采的酒神精神相通，却早了近两千年。
面对当下困境，周国平认为庄子提供了一条不同于儒家和佛教的第三条路——逍遥：以出世之心入世，与世俗保持灵活距离。而他本人从哲学中获得的最大益处，是一种“分身术”：灵魂的自我从高处观照肉身的自我，把近处被放大的小事重新看小。
他给自己的定位不是追随者，也非重建体系，而是如桥梁般把读者引向真正的大师。至于解读本身，“离不开自己的心性，是心性的投射”。这番话说得恳切，也让人对那个每个人眼中“自己的庄子”，生出更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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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此前您已出版《西方哲学史讲义》《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是什么促使您将学术视野转向中国古典哲学？
周国平：《西方哲学史讲义》完成后，我对西方哲学的系统性梳理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我希望对中国哲学同样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中国哲学的源头，绕不开孔孟老庄。这四部经典我常读常新，也陆续积累了不少笔记。原计划写一本合集，每人各占一章。但写到庄子时，我发现话题越写越多，索性先写一本专论庄子，即《至人庄子》，之后再以《先哲的智慧》总括四家。我确实偏爱庄子。
中华读书报：市面上关于庄子的解读甚多，您应有所涉猎。您提到写作时会与每位哲学家“热乎一阵子”，写庄子时是否格外投入？
周国平：是的，时间也最长。写《西方哲学史讲义》，每位哲学家大约花一两个月。而去年一整年，我几乎都在断续地阅读庄子、做笔记，读得相当细致。
不少学者研究庄子，基本局限在内篇——这当然有道理，内篇文辞成熟，每篇主旨集中，《逍遥游》《齐物论》更是全书精华，冯友兰先生即持此见。但通读全书后，我觉得外篇、杂篇也不乏精彩之处，完全弃之可惜。
另一个争议在作者归属。内篇通常认定为庄子本人所作，外篇和杂篇多归于弟子或后学，尤其杂篇。现有版本由西汉郭象编定。我不太执著于一定是某个作者，哪怕他不叫庄子，内容思想表达得好，我也喜欢。我在前言里说，假定除了若干明显不符合道家思想的篇章之外，《庄子》全书都出自庄子。这个“庄子”是指《庄子》的作者，包括庄子本人及其直传弟子，也包括庄子后学。
中华读书报：为何学界长期偏重内篇，外篇和杂篇未获足够重视？
周国平：大多数学者做学问，倾向于提炼思想体系，认为这样的方式呈现思想家就够了。体系固然重要，但无法穷尽一个丰富鲜活的思想者。内容丰富的思想家绝对是超出体系的，在这一点上我赞成尼采。尼采是反对体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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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书名定为《至人庄子》，“至人”这一品格如何逐步明晰？
周国平：至人是我对庄子的定位。这个词在《庄子》中多次出现，庄子把它作为理想人格的总称，而庄周本人最符合这个条件。例如，“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把庄子的人生哲学概括为审美的人生哲学，这句话极具代表性：超脱功利，且美且乐。
庄子人生哲学的精髓，我以为有二：精神自由与生命纯粹。精神自由，即逍遥游，像“与造物者游”“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心有天游”，诸般表述皆指向同一境界：超越人世局域，和宇宙精神沟通，这就是一种典型的审美体验。生命纯粹，庄子称为“性命之情”，即合乎生命本然状态，不被物欲和世俗侵蚀。他说得直截：“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破坏生命纯粹者，一是物质，二是世俗。人不仅是生命，更是万物之灵。“性命之情”在书中七次出现，他反复叮嘱要保全、不失其“性命之情”。
中华读书报：写作中不断对照中西哲学，使《至人庄子》视野开阔，读者也更易感知庄子在世界哲学中的位置。庄子在全球哲学界的地位如何？
周国平：西方哲学背景确实重要，我知道哲学必须回应哪些根本问题，再回头审视中国哲学有无相应讨论。
在西方，老子热度更高，《道德经》是被翻译最多的中国经典之一。但我认为，世界哲学界对庄子的认知不够充分。比如雅斯贝尔斯提出轴心时代的四大精神范式创立者，是苏格拉底、孔子、佛陀、耶稣，没有提老庄。他的《大哲学家》中，上述四位列第一等，老子次一等，庄子又次一等。
中华读书报：您是否希望通过此书，为庄子在哲学史上正名？
周国平：我特别想阐明一点：庄子是大文豪，堪称中国文学第一才子，写作极为自由，我称他为后现代主义者，具有解构主义特质，是中国寓言的创立者，善编故事。他与多数中国哲人不同之处在于：他有怀疑精神。
用西方哲学的话语说，中国哲学家往往不追问，多属“独断论”。孔子、老子都是在布道，申明主张，但很少说明根据。孔子托古于尧舜禹三代，老子则根本不谈认识论根基。庄子虽然在本体论上承继老子，主张宇宙本质为“道”，但他对各类论断持续追问，这在先秦独一无二。
以往讲庄子认识论，常简单扣上“相对主义”“不可知论”两顶帽子就万事大吉，似乎这是他的缺陷。这恰恰是庄子最精彩的地方，对认知进行质疑，不断追问，这正是哲学精神。
因此我在《至人庄子》中专设两章：《本体论之问》与《认识论之问》。庄子追问世界有无开端——有、无、连“无”也说不通，他认为怎么说都有矛盾；追问宇宙有无边界，无穷大与无穷小，因果链条……这些议题，西方要等到近代才大规模展开。西方哲学经历古希腊本体论、古罗马人生哲学（如斯多葛派教人在乱世守静），到近代认识论才上升为核心。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已涉足，实属卓绝。若说“正名”，我尤其要为他认识论上的贡献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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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自由魂”与“平常心”是《逍遥游》《齐物论》两大核心，书中阐释精彩。
周国平：《逍遥游》主精神自由，《齐物论》主万物平等，二者构成庄子人生哲学的两翼：自由魂、平常心。《天下篇》“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尤为精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即自由魂；而不傲倪万物，与世俗相处，足见庄子通达。
中华读书报：在《至人庄子》中，您对我们熟知的一些典故，比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有独到解读。
周国平：今人多偏离原意。庄子与惠施论辩，聚焦认识论，而非人生观。用现代术语说，是“主体间性”问题——你与鱼不同主体，无法感受鱼的快乐；庄子反诘“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即主体间的感受无法真正传达。这是认识论难题。最后庄子答“我知之濠上也”，惠施问通过什么方法，他却答在何处知道，纯属狡辩——他知道争不下去，很幽默地开了一个玩笑。
中华读书报：您和庄子似乎有某种“秘密通道”，体悟深切。以您的经验，如何更好理解庄子？
周国平：需要觉醒与发现。各哲学与宗教皆持此见：内心本有觉悟之种——佛家谓之佛性、清净心，但常被尘埃（欲望、利益）遮蔽。佛道二家教人排除欲望干扰，返观内照。庄子所谓“坐忘”并不神秘，即排除外扰，回归本源之心，与宇宙精神相通。
中华读书报：《至人庄子》关注当下境遇，包括生死观，读来受益。但逍遥是否就是躺平？如何把握其中的“度”？
周国平：庄子之逍遥不同于躺平，也不是内卷。在某种意义上，如果独尊儒家，人人内卷；如果独信佛教，人人躺平。庄子指出第三条路：逍遥——既不躺平也不内卷，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进退自如，与世俗保持灵活距离。苏东坡一生坎坷，被内卷所困，但有庄子、道家底蕴，所以能持守从容，写下不朽的诗篇。
读原著始终是根本。《至人庄子》是我眼里的庄子，是参照。真读进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庄子。
中华读书报：但这参照格外重要，因您有西方哲学背景，解读与众不同。
周国平：本书主要贡献在两个层面：认识论——前人极少论及，庄子实为认识论问题的先行者；审美人生观——公元前四世纪即已提出，后世德国席勒倡美育，尼采倡酒神精神，皆属同类，却已晚了两千多年。
中华读书报：读原著如何有所收获，读到属于自己的庄子？请结合您的阅读方法谈谈。
周国平：基本理解必须到位，庄子某些篇章不易读，须借助工具书与注本。历代注解甚多，如《庄子集释》、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等，将重要注释附于篇后。读书需耐心，很多人因读不懂而放弃。
看不懂处我也查注。我的参考书主要是《庄子集释》和《庄子今注今译》。一方面力求读懂，另一方面不必死抠，可把精力放在打动自己的部分。我一贯如此：不能打动我的，略过；能打动我的，反复细读。用我的话：不求甚解，为我所用。
我不是做学问，写庄子也不是纯学术著作。当然学问是基础，不能妄言。最终目标不是注解庄子，注解已经有许多人做过；最后我要达到的目的，是希望庄子能够让我在精神上有所提升。
中华读书报：相信此书也能提升我们读者的精神。
周国平：我更侧重庄子对现代人有启示的部分，尤其人生哲学。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空船定力”；“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诸多精义。我觉得庄子应该能成为现代人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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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下一本《先哲的智慧》何时出版？能否稍作介绍？
周国平：那本书将《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合为四章，每位哲学家约三万五千字，都是我自己的理解。我的要求是：第一，只写我真正喜欢的部分，每位哲学家我最感亲切的地方，要表达清楚；第二，必须用自己的话说，不做考据式学问。这几位哲人对现代人各有启示，从不同侧面照亮我们。他们都很可爱——大思想家没有不可爱的，他们光芒照人。
中华读书报：能不能举例说说，比如孔子？
周国平：孔子也是非常可爱的一个人。你想象不到的，孔子长得五大三粗，用现在的尺度是两米二，体格魁梧，力大无穷。西方苏格拉底虽没那么高，但力大惊人。传统印象中哲学家是文弱书生，实则不然。孔子走在街上，旁人多半以为他是建筑工地的壮工；他还爱喝酒，“唯酒无量”，但“不及乱”。讲孔子生平，我会讲些趣事，让大家看到真实、活泼、可爱的孔子，也带些小毛病。比如他最爱颜回，常夸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他自己却是个美食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究饮食，又好酒。我便调侃：你这就不对，不该让颜回过那种苦日子。我的讲法会轻松一些。
孔子的哲学基本上是人生哲学，但他不是板着面孔灌输教条的老夫子。他强调做人要“做得对”，尤其看重道德的纯粹，最讨厌伪善、道德高调、装模作样之人。
中华读书报：解读这类哲人，恐怕需心性相近。您与他们必有某种灵魂通道，才能真正契合，把最精华处解读出来，且形成周氏风格。
周国平：对古代思想家的解读，终归离不开自己的心性，是心性的投射。
中华读书报：所以很期待《先哲的智慧》。您如何定位这两本书在您整体著述中的意义，以及与同类著作的差异？
周国平：此前我从未写过中国哲学专著，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在学术性著述或思想性著作中，《至人庄子》与《先哲的智慧》都属于新品种，但写作追求一以贯之：把这些思想家身上最可爱、我最喜爱、对今天仍具有价值的东西表达出来。我写每位思想家，都力求呈现他最精彩、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例如孟子承继孔子，但二人有鲜明分野。
这样的写作，对我有意义，对时代有意义，而且对思想家们也有意义。如果地下有灵，他们也会感到欣慰。
中华读书报：您研究中西哲人众多，与他们灵魂相遇、碰撞后方动笔。要到何等程度、何种境界，才真正开始写作？
周国平：这个时机难以精确界定。但我相信一点：通过阅读，你会感知一种超越时空的灵魂亲缘关系。读的过程中，自然分辨哪些前人跟自己亲缘更近，哪些略远，毫无亲缘的则不必纠缠。亲近者会让我生出特别愿望，要把这位朋友、这位灵魂亲人介绍给读者。写作过程于我也是享受，譬如写庄子时，那种共鸣与契合，令我由衷欣悦。我真是享受这种亲缘关系。
前几年写《西方哲学史讲义》，读者从中能看出我最喜欢哪些哲人。这次写孔孟老庄亦然。孔孟老庄是中华民族精神上的祖先，当然还有更古远的先祖，但到他们这里，精神脉络已极为清晰。我把他们视为精神源头，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灵魂老祖宗。所以我一直说，这四部经典是华夏子孙的必读书。
中华读书报：研究中外哲学多年，能否谈谈哪位哲学家对您的影响比较大？
周国平：我是把人类所产生的这些伟大的思想和精神传统全化为我的思想资源，从中吸收对我有营养的东西，所以很难说我到底受西方哲学影响大还是东方哲学影响大，到底是受庄子影响大，还是受孔子影响大。我喜欢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卡说的一句话，人类的真理都是我的财富。就是要有这样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