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德音常在 风范永存

——纪念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08版)
s
08版:学林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德音常在 风范永存

——纪念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

  ■商金林

  到春晖中学参加隆重的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纪念活动,对我说来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的专业是中国现代文学,对浙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浙江,就没有中国现代文学”。浙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圣地,而对春晖中学又附加一份亲情,因为我自1976年开始侧重研究叶圣陶先生的时候就关注到夏丏尊先生。夏先生和圣陶先生是亲家,圣陶先生的长子叶至善娶的是夏先生的小女儿夏满子,我去拜访圣陶先生、至善先生和夏满子女士时,常常会很自然地谈起夏丏尊先生,谈起夏先生在白马湖造的“平屋”和春晖中学。至善先生曾经问过我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隔的岁数是多少?”我说“20岁”,他说“不对,是8岁”;“十七八岁与二十五六岁”之间就隔了一代;“二十七八岁与三十五六岁”之间也隔了一代。他说夏先生比圣陶先生年长八岁,圣陶先生一直将夏先生作为长辈来敬重的。不过,单凭年龄来划代说服力也许并不强,应该是夏先生人好学问好,具有很强的亲和力,在他的影响下汇集了匡互生、刘薰宇、刘叔琴等一批志同道合的教育家,涌现出了一个极有影响的散文流派——“白马湖作家群”,大家这才把他视为长辈来敬重。

  我第一次来“平屋”和春晖中学是1986年6月14日,距今恰好40年,是来参加“夏丏尊先生诞辰100周年暨逝世40周年纪念大会”的,并且还有幸参与了这次纪念大会的筹备工作。胡愈之、叶圣陶、夏衍、朱光潜、王力、吴组缃等十五名学者联名写给“浙江省文联并转浙江省人民政府”的《文化教育界纪念夏丏尊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的建议书》,就是由我带到北大请朱光潜先生、王力先生、吴组缃先生签名的。《浙江教育报》还连载了我写的《夏丏尊先生生平》,这是我写的第一篇纪念夏先生的文章。这之后,我又多次到春晖,最近一次是前年到“平屋”参加“夏丏尊先生铜像揭幕礼”,见到春晖中学的领导,看到春晖可爱的孩子们灿烂的笑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今年是夏丏尊先生诞辰140周年,为了来参加这个纪念活动,我又拜读了朱自清、俞平伯、朱光潜诸位先生写的有关春晖和白马湖的文章,从他们的文章中来追忆夏先生的人格风范。

  1924年春,朱自清应夏先生的邀请来春晖中学任教,把家眷从温州接到白马湖,和夏先生做了邻居,两家仅有一墙之隔。朱先生孩子多、负担重。孩子们的吵闹常常给倾心于教学和写作的朱先生带来烦恼和焦躁。他在散文《儿女》中说,“每日两餐,就同潮水一般。大的要吃这,小的要吃那;这个要大碗,那个要小碗”;朱先生调解不了,便叱责;叱责不住,就动手。隔壁的夏先生听到了,就拉朱先生过来喝酒。夏先生家里充满了一种和谐、宁静、舒适的气氛。庭院里种满各色的花草和修剪得枝条繁茂的树木,屋里摆设着名人字画、古瓷、铜佛,而且不断变换样式,让人感到古朴典雅,“新鲜受用”。朱先生赞叹说“丏翁家最讲究”。夏先生“是一位真挚豪爽的朋友”,好客如命,常常邀春晖的友人来家喝酒,每回也少不了朱先生。朱先生在专为夏先生写的《怀旧诗》中写道:“古抱当筵见,豪情百辈输。莳花春永在,好客酒频呼。”朱自清在《“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一文中写道:

  我所以虽向慕上海式的繁华,但也不舍我所在的白马湖的幽静。我爱白马湖的花木,我爱S家(夏丏尊先生家——引者注)的盆栽——这其间有诗有画,我且说给你。一盆是小小的竹子,栽在方的小白石盆里,细细的干子疏疏地隔着,疏疏的叶子淡淡地撇着,更点缀上两三块小石头;颇有静远之意。上灯时,影子写在壁上,尤其清隽可亲。另一盆是棕竹,瘦削的干子亭亭地立着;下部是绿绿的,上部颇劲健地坼着几片长长的叶子,叶根有细极细极的棕丝网着。这像一个丰神俊朗而蓄着微须的少年。这种淡白的趣味,也自是天地间不可少的。(《朱自清全集》第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43页)

  在谈及他和夏先生的“闲谈”时说:“促膝谈心,随兴趣之所至。时而上天,时而入地,时而论书,时而评画,时而纵谈时局,品鉴人伦,时而剖析玄理,密诉衷曲……等到兴尽意阑,便各自回去睡觉;明早一觉醒来,再各奔前程,修持‘胜业’,想也不致耽误的。”至于白马湖和春晖的美,朱自清在《白马湖》一文中写道:

  白马湖的春日自然最好。山是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小马路的西边,一株间一株地种着小桃与杨柳。小桃上各缀着几朵重瓣的红花,像夜空的疏星。杨柳在暖风里不住地摇曳。在这路上走着,时而听见锐而长的火车的笛声是别有风味的。在春天,不论是晴是雨,是月夜是黑夜,白马湖都好。——雨中田里菜花的颜色最鲜艳;黑夜虽什么不见,但可静静地受用春天的力量。夏夜也有好处,有月时可以在湖里划小船,四面满是青霭。船上望别的村庄,像是蜃楼海市,浮在水上,迷离徜恍的;有时听见人声或犬吠,大有世外之感。若没有月呢,便在田野里看萤火。那萤火不是一星半点的,如你们在城中所见;那是成千成百的萤火。一片儿飞出来,像金线网似的,又像耍着许多火绳似的。……(《朱自清全集》第4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85―286页)

  从朱自清的诗文中可以想见白马湖的风景真好,夏先生爱生活,爱艺术,生活得十分精致雅适。俞平伯的《朱佩弦兄遗念——甲子年游宁波日记》,记的是1924年3月9日至11日来春晖中学看望朱自清和夏丏尊时的所见所感,文中写道:

  九日(上午到春晖中学见朱自清——引者著)略谈后,他去上课,是日为星期,春晖例不休息,我旁听了一堂。学生颇有自动的意味,胜第一师范及上海大学也。……

  下午夏丏尊君来,邀至他家晚饭。去时斜风细雨,衣服为湿。他屋颇洁雅素朴,盆栽花草有逸致。约明日在校讲演,辞之不获。饭后偕佩笼烛而归。傍水行,长风引波,微辉耀之,踯躅并行,油纸伞上沙沙作繁响,此趣至隽,惟稍苦冷与湿耳。畅谈至夜午始睡。……

  十日,……佩弦上下午各有课二小时,我拟讲稿。下午同在郊野散步。春晖地名白马湖,校址殊佳,四山拥翠,曲水环之。菜花弥望皆黄、间有红墙隐约。村户稀少,只数十家。校中不砌垣墙,亦无盗贼,大有盛世遗风。学生多朴实。理解力亦好。是日雨未止,出行路泞沾足。归续写讲稿。晚饭后在校讲演,……

  十一日,今将去此,……整治行李。丏尊过谈,以讲稿付春晖刊出,从夏嘱也。他送我信纸一匣,丰子恺所绘。午后匆匆而行,行装已由校役挑送驿亭站。(《俞平伯全集》第2卷,花山文艺出版社1997年,第750―751页)

  春晖中学风景美,学生灵敏好学,理解力好,“胜第一师范(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引者注)及上海大学”。夏先生好客,家里极洁雅,令俞平伯大为赞赏。俞平伯日记中的夏先生“送我信纸一匣,丰子恺所绘”,这个细节值得注意。1922年秋丰子恺由夏先生介绍来春晖任教,住在与“平屋”毗邻的“小杨柳屋”,课余画下第一批漫画,尚未敢示人,只贴在“小杨柳屋”的门背后独自欣赏。是夏先生最先发现并肯定了这些漫画,敦促丰子恺将漫画汇编成集,取名《子恺漫画》,送交上海《文学周报》社,于1925年正式出版,这也是中国第一部现代漫画集。夏先生在《〈子恺漫画〉序》中说:“子恺来要我序他的漫画集。记得子恺的画这类画,实由于我的怂恿。”(刊《文学周报》第198期,1925年11月7日)是白马湖畔诞生了“子恺漫画”。而在《子恺漫画》正式出版之前,夏先生已经将“子恺漫画”印制成信笺,作为礼品,送给朋友们鉴赏。

  1924年秋,朱光潜由夏先生介绍来春晖任教,和丰子恺一起住在“小杨柳屋”,他在《敬悼朱佩弦先生》一文中说:

  在文艺界的朋友中,我认识最早而且得益也最多的要算佩弦先生。那还是民国十三年夏季,吴淞中国公学中学部因江浙战事停顿,我在上海闲着,夏丏尊先生邀我到上虞春晖中学去教英文。当时佩弦先生正在那里教国文。学校范围不大,大家朝夕相处,宛如一家人。佩弦和丏尊、子恺诸人都爱好文艺,常以所作相传视。我于无形中受了他们的影响,开始学习写作。我的第一篇处女作《无言之美》,就是丏尊、佩弦两位先生鼓励之下写成的。他们认为我可以作说理文,就劝我走这一条路。这二十余年来我始终抱着这一条路走,如果有些微的成绩,就不能不归功于他们两位的诱导。(《朱光潜全集》第9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487页)

  朱光潜把他的学术道路和取得的成就归结于夏先生和朱自清先生的“诱导”。为了办好春晖中学,夏先生广邀名师,视校务如家务,视学生如子弟,专心教学,忠勤尽责。朱自清说夏先生是“抱着佛教徒了愿的精神”写书、办教育,“将教育和宗教打成一片”;说夏先生“爱朋友,爱青年”,“关心他们的一切”。在春晖中学时,学生给夏先生“一个绰号叫做‘批评家’,同事也常和他开玩笑,说他有‘支配欲’。其实他只是太关心别人了,忍不住参加一些意见罢了”(《教育家的夏丏尊先生》,《朱自清全集》第4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461页)。夏先生这样做,是他真的想在白马湖扎根,在白马湖终老。也正是有了夏先生的操劳,使得那时的春晖名人荟萃,一度享有“北有南开,南有春晖”的美誉,不少省外学生慕名而来,到春晖就读,这些业绩与夏先生的奉献密不可分。遗憾的夏先生很快就面临一场新的抉择。

  1924年冬,训育主任匡互生与校长经亨颐意见不合,和朱光潜、丰子恺一起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离开春晖。匡互生也是夏先生请来的,见匡互生走了,夏先生就追到车站,劝说不成,也就一起去了上海,和匡互生等人一起创办立达学园,这让人们感到异常的惊异。

  经亨颐是夏先生的老朋友,且有知遇之恩。1908年夏先生因领不到官费,从日本辍学回国后,是当时主持浙江两级师范的经亨颐请他到校担任通译助教,从给日籍教师当翻译做起,走上讲台,成了著名的教育家。夏先生到春晖,也出自经亨颐的盛情邀请。论私人的情谊,论家庭和他个人的发展,夏先生都应留在春晖中学,留在白马湖,但他觉得“经匡之争”错在经亨颐先生,就毅然决然地追随匡互生,去上海创办立达学园。立达学园的教师是不领薪水的,夏先生为了生活不得不在宁波第四中学兼课,每周从宁波到立达学园讲课一天,教国文和文艺思潮。两地奔波的生活延续了一年之久,1927年应邀到上海担任国立暨南大学的中国文学系主任之后,才在上海住下来。这之后,夏先生对立达学园的工作更热心了,是匡互生提出的“人格教育”和“生产教育”最坚定的支持者。在夏先生身上充分展示了他们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品格。他们执着的追求,他们英勇的奋斗,他们走过的道路相当曲折,他们承受的磨难极其罕见,但他们无怨无悔,坚定自己的信仰,终其一生都在为理想而奋斗,做自己想要做的自己!

  1946年5月12日,夏先生遗体在上海法藏寺火化。弘一法师极其器重、誉其才学“殊为稀有”的芝峰法师为夏丏尊化身典礼致辞、举火,他在致辞中说:

  夏居士丏尊六十一年来(虚龄——引者注),于生死岸头,虽未显出怎样出格伎俩,但自家一段风光,常跃然在目。竖起撑天脊骨,脚踏实地,本着己灵,刊落浮华,露堂堂地,蓦直行去。贫于身而不谄富,雄于智而不傲物,信仰古佛而非佞佛,缅怀出世而非厌世,绝去虚伪,全无迂曲。使强暴者失其威,奸贪者有以愧,怯者立,愚者智,不唯风规今日之人世,实默契乎上乘之教法。……

  芝峰法师赞扬夏先生功德圆满,是世人的楷模。这个评价是很中肯的。叶圣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芝峰之稿先尝交诸友传观,余不知何因,悲从中来,忍泪久之。中段数语,甚道着丏翁生平,最为笃切。”(《叶圣陶日记全集》第3卷,人民教育出版社2024年,第48页)1986年6月,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为纪念夏先生诞辰100年写了五言古诗一首,最后两句是“弹指百岁过,德音永无已”。今天我们隆重纪念夏先生诞辰140周年,也能说明夏先生“德音”常在,风范永存。

  (本文配图均为作者提供)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