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李欧梵的徐志摩研究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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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李欧梵的徐志摩研究

  李欧梵的《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英文版1973年底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已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经典之作。在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纪念此书出版五十周年的座谈中,李欧梵回忆青年时期的写作时说,他对徐志摩崇拜得不得了。可以说,李欧梵是研究徐志摩的先行者,他早在中国台湾求学时期就开始阅读徐志摩作品。在李欧梵的诸多著作里,如《西潮的彼岸》《过平常日子》以及《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等书中,都可以读到关于徐志摩的专门文章,笔者拟就李欧梵的徐志摩研究作以下的钩沉与梳理。

  早在1968年,时年二十九岁的李欧梵即将博士毕业,从美国哈佛大学前往欧洲寻找徐志摩浪漫的踪迹。他在哈佛的导师费正清教授给他写了几封介绍信带给英国的朋友,信中称他为“free spirit”。费正清及其夫人费慰梅对他研究徐志摩是非常支持的,其中很可能是因为费氏夫妇与梁思成、林徽音的友谊,但李欧梵研究徐志摩、郁达夫等“五四”浪漫一代,并非是导师的命题作文。在纪念费正清教授的文章《哈佛两教授》一文里,他专门提及费氏夫妇与梁、林的亲密友谊。

  青年李欧梵在剑桥与伦敦旅居两个多月,他到达剑桥的第一天傍晚散步时,竟心有灵犀地坐在徐志摩最喜欢的草地的长椅上,那片地方曾被徐志摩写进了《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里。他在剑桥见到不少名人,如小说家爱德华·摩根·福斯特(E.M.Forster),当时已经八十九岁高龄,说起徐志摩很兴奋,眼睛里闪着泪光。他还在伦敦见到民国才女凌叔华,凌叔华曾经保存过徐志摩的八宝箱,是徐志摩的红颜知己,1946年她与陈西滢前往英国并定居在伦敦。经由凌叔华的提醒,李欧梵得以与恩厚之取得联系,恩厚之(英文名Leonard Elmhirst)曾是印度诗人泰戈尔的秘书,1924年陪同泰戈尔一行访华,珍藏有徐志摩手稿与书信。

  青年李欧梵在伦敦的一家旅馆见到恩厚之,老先生大约七十岁,一头白发,留着小胡子,席间与李欧梵畅谈自己年轻时的往事,回忆泰戈尔访华时与徐志摩、林徽音等人的交往,鉴于恩厚之对于中国风土人情很陌生,徐志摩曾帮他协调与当地官员的公共事务。恩厚之邀请李欧梵到他的庄园参观访问,达廷顿庄园位于英国南部小镇Totness,徐志摩、胡适亦曾访问此地。

  在《徐志摩的朋友》一文中,李欧梵以第三人称详细叙述了他访问达廷顿庄园的经过。值得一提的是,恩厚之带领李欧梵到资料室翻阅查找有关徐志摩的资料,意外地发现了一封徐志摩未完成的手稿,没上款,没落款。李欧梵很可能是这份手稿的最早发现者,他搜集到的资料为以后港台的徐志摩研究者奠定了扎实的基础。2026年5月19日,笔者有幸在宁波柏悦酒店见到李欧梵先生,当天李子玉女士画展高朋满座,媒体众多,作为李子玉女士的家属,李欧梵参与了三场嘉宾对谈,对谈结束后,笔者扶持李欧梵坐上轮椅的间歇,他知道我是杭州徐志摩研究会的成员,便回答了我的提问。我请教他和梁锡华的交往,他说他们曾经很熟悉,他早年搜集的徐志摩资料都送给了梁锡华。梁锡华是研究徐志摩的学者,曾出版有《徐志摩新传》,当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李欧梵没有详细说明他们的交往。

  因缘际会,李欧梵曾有三次到英国达廷顿庄园访问,第一次是在1968年夏天,专程到英国踏寻徐志摩的踪迹;第二次是1970年离美赴港教书之际,中途转到英国访问;第三次是1972年,离港赴美任教,又一次拜访。1974年春天,他惠寄了一本《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下文简称《浪漫一代》)给恩厚之,表示感谢,然而恩厚之已经去世了。

  在李欧梵的著作里,有很多提及徐志摩的文字,比如在《上海摩登》一书第七章《颓废与浮纨》里,写到徐志摩翻译波德莱尔诗歌的公案,他对徐志摩的译文做了文本分析,并评论道:“自然,鲁迅散文诗里那荒凉的景象和徐志摩所翻译的波德莱尔笔下的华丽世界是形成强烈对比的……徐志摩的译文比鲁迅的更合乎当时热情洋溢的时代气氛。”李欧梵对徐志摩的文笔是肯定甚而是推崇的。在回答记者提问的一篇文章里,他提到自己为什么研究徐志摩和郁达夫,他们二人除了风花雪月的一面,也有感时忧国的另一面。虽然他们在做人和作品上有缺点,“但二人言行都很真挚,不故作世故状,也没有庸俗气”。

  李欧梵最早研究并写作徐志摩,很可能是在普实克的现代文学课程上。1967年,哈佛大学邀请捷克学者普实克以客座教授的身份来授课,对李欧梵影响很大,可以说对李欧梵的现代文学研究大有启发。普实克是当时社会主义捷克左派学者,在课堂上大谈鲁迅、茅盾,李欧梵却大唱反调,在学期末提交了一份关于新月派的论文,得到普实克的赞许,这份课程论文后来变成《浪漫一代》一书的一部分。

  在已成经典之作的《浪漫一代》一书中,李欧梵用了两章(第七章和第八章)来详论徐志摩。论述很精彩,此处不赘。有趣的是,李欧梵研究“五四”浪漫一代,他本人亦是浪漫主义的信徒,在他六十岁的时候,与李子玉女士恋爱,二人定居香港,相濡以沫。他的回忆录扉页题词曰:献给我的妻子李子玉。可见他们夫妻鹣鲽情深之一斑。结婚后,李欧梵重读《爱眉小札》,专门写了一篇《人间四月“残酷”天——重读〈爱眉小札〉》,他的阅读体验与三十年前大异其趣,对徐志摩的恋爱史有了新的认识。在文章中,李欧梵写道:“也许,徐志摩的悲剧就在于此,他这一腔真情没有找到发泄的对象,最后却碰到了一个颇为俗气的陆小曼。”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青年时期的爱情观与“后中年”的心境是迥乎不同的。

  在宁波画展期间,笔者曾请教李欧梵,近些年因为电视剧《人间四月天》的影响,大众读者缺乏对历史语境的了解,对徐志摩谩骂者有之,他答曰并不知道,已经很久没读徐志摩了,但是评价一个诗人,还是要看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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