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力推德国“民众艺术家”珂勒惠支
■周惠斌
鲁迅一生对插图、连环画情有独钟，对木刻版画更是怀有深厚情结。20世纪30年代，鲁迅关注到美术在启蒙民智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以一己之力，倡导并推动“新兴木刻运动”，给沉闷枯寂的中国美术界注入新的生机。
鲁迅非常推崇德国“民众的艺术家”凯绥·珂勒惠支的版画，他曾经说：在珂勒惠支的作品中，“看见了别一种人，虽然并非英雄，却可以亲近，同情，而且愈看，心愈觉得美，愈觉得有动人之力”。指出珂勒惠支的版画具有鲜明的社会抗议精神和底层关怀的人道主义情怀，不仅具有观赏性，而且富于革命性。
珂勒惠支（1867—1945）在德国享有盛名，被授予“大家”荣誉。她的版画题材多表现对妇女、儿童不幸的凝视，对战争、饥饿、死亡的揭示，作品刀法沉着，线条简洁，笔触细腻，人物刻画富于冲击力和感染力。1930年，鲁迅通过留德学生徐梵澄购买珂勒惠支的《母与子》等画册5种、原版木刻画11幅。1931年4月至7月，又委托在上海担任记者的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先后购买了珂勒惠支亲笔签名的《织工的反抗》《农民战争》等22幅版画原作。鲁迅还曾写信给史沫特莱，请珂勒惠支为中国的读者创作一组反映太平天国的铜版画。然而，珂勒惠支对艺术创作极为严谨，回信说：“对于中国的事物并不熟悉，无法创作。”珂勒惠支后来知道中国伟大的作家鲁迅喜欢并热情宣传她的版画，非常高兴，特意请史沫特莱转达了她对远在异邦的鲁迅的崇高敬意。
珂勒惠支在中国拥有广泛、深远的影响，与鲁迅有着紧密的关系。鲁迅不仅收藏她的版画，还不遗余力地宣传、推广她的艺术。1931年夏天，内山书店老板内山完造的胞弟内山嘉吉从日本来上海度假，他原是东京成城学园的美术老师，教授版画。当时，中国美术界对版画知之甚少，美术学校也没有专门教版画的老师。鲁迅鉴于国内木刻青年“尤其不擅长刻画人物”，为提高他们的木刻创作水平，8月17日至22日，他举办“木刻讲习会”，邀请内山嘉吉给江丰、陈卓坤、陈铁耕、顾鸿千、钟步青、郑谷川等13位青年美术爱好者讲授木刻技法。内山嘉吉不会说中文，鲁迅便客串主持和翻译，并将自己收藏的珂勒惠支等德国和苏联的优秀版画带到课堂，供学员欣赏、学习，还亲自讲授珂勒惠支的组画《农民战争》。木刻讲习会结束时，鲁迅不吝把自己收藏的一套珂勒惠支亲笔签名的铜版画《织匠》原拓，作为酬劳送给内山嘉吉。
为帮助木刻青年拓展视野、提高技艺，走上新兴木刻的创作道路， 1930年至1933年，鲁迅多次利用自己丰富的藏品举办外国版画展览。1930年10月4日至5日，鲁迅与内山完造合作，举办“世界版画展览会”，展出了包括珂勒惠支作品在内的德国、苏联等国70多幅版画。1932年6月4日，上海瀛寰图书公司举办“德国版画展览会”，展出珂勒惠支、梅斐尔德、格罗斯等人作品百余幅，鲁迅不仅为画展提供镜框及自己珍藏的版画，还撰写了《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等文章。1933年10月14日至15日，鲁迅又举办“德俄木刻展览会”，展出珂勒惠支等版画40幅。
1931年2月，柔石、李伟森、胡也频、殷夫、冯铿等五位左翼作家被国民党当局秘密杀害。9月20日，鲁迅精选了珂勒惠支木刻组画《战争》中的第一幅《牺牲》作为插图，推荐给左联机关刊物《北斗》创刊号（纪念“左联五烈士”特刊）刊载。画面上，无辜的母亲赤裸嶙峋，在一片悚然的深黑背景中，悲壮而愤怒地闭着眼睛，献祭般地托出她在战争中被夺去生命的儿子。当时，鲁迅无法公开发表悼念文章，只能以这幅木刻曲折地寄托哀思，默默表达他对烈士的悼念和缅怀。而这也是珂勒惠支的作品首次在中国公开发表。
1933年2月，“左联五烈士”遇害两周年之际，7日至8日，鲁迅怀着悲愤心情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1936年4月，鲁迅又在《写于深夜里》第一节“珂勒惠支教授的版画之入中国”中写道：柔石牺牲后，想到“他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以为她的爱子仍在上海翻译和校对……”“今年是柔石被害后的满五年，也是作者的木刻第一次在中国出现后的第五年；而作者，用中国式计算起来，她是七十岁了，这也可以算作一个纪念”。1935年4月，鲁迅从收藏的珂勒惠支原版拓本和画册印本中选出21幅，自费购买上好的宣纸，委托郑振铎到北平故宫博物院印刷厂，以珂罗版精印《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画页。1936年7月下旬，当103套画页运抵上海，鲁迅不顾自己身患重病，与许广平一起冒着酷暑，将在上海印制的封面、前言以及他撰写的序目，连同那些画页依次排序、夹上衬纸，再送往印刷厂装订。画册装订完成，鲁迅亲自用毛笔在书的扉页一一编号。编号下印有“有人翻印，功德无量”字样，鼓励“盗版”，寄寓了鲁迅希望此书能广为流传的心愿。
作家黄源回忆：“一个酷热的下午，我二三点钟到他家里。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客堂的书橱旁的铺在地上的席子上。他穿了一身短衫裤，显着骨瘦棱棱的四肢，正弯着腰在折叠珂勒惠支的版画选集。广平女士坐在旁边抢着折……”后来，鲁迅把其中的30册寄往国外，包括画家本人，40册赠送给国内的木刻青年、作家、朋友，另外33册则委托内山书店代售。鲁迅为该画册投入了巨大精力，7月27日，他在赠送给挚友许寿裳的画册上，题写道：“印造此书，自去年至今年，自病前至病后，手自经营，才得成就。持赠季市一册，以为记念耳。”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的印制别具一格，8开大本，纵44.5厘米，横30厘米，瓷青纸封面，宣纸内页，丝线装订，泥金笺签条，鲁迅手书“凯绥·珂勒惠支 版画选集 一九三六年 上海三闲书屋印造”题签。卷首为史沫特莱撰写的序言《凯绥·珂勒惠支——民众的艺术家》（茅盾翻译）和鲁迅的序目。鲁迅在文中详尽介绍了珂勒惠支的生平，高度评价：“在女性艺术家之中，震动了艺术界的，现代几乎无出于凯绥·珂勒惠支之上——或者赞美，或者攻击，或者又对攻击给她以辩护。”赞誉其版画“以深广的慈母之爱，为一切被侮辱和损害者悲哀，抗议，愤怒，斗争；所取的题材大抵是困苦，饥饿，流离，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号，挣扎，联合和奋起”。
为帮助读者理解作品内容，鲁迅还为每一幅版画写下解说，在介绍《面包》时，他写道：“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心的。这里是孩子们徒然张着悲哀，而热烈地希望着的眼，母亲却只能弯了无力的腰。她的肩膀耸了起来，是在背人饮泣。她背着人，因为肯帮助的和她一样的无力，而有力的是横竖不肯帮助的。她也不愿意给孩子们看见这是剩在她这里的仅有的慈爱。”表达了他对画家刀笔之下母亲和孩子的怜悯、同情，对无情社会、冷漠权贵的愤怒鞭笞。
在鲁迅的影响下，陈铁耕、胡一川、黄新波、郑野夫、力群、江丰、陈烟桥、李桦等木刻青年都深受珂勒惠支版画的启蒙和熏陶，迅速成长为中国新兴版画运动的先驱者，他们以刻刀为武器，以艺术性与革命性高度统一的创作理念，活跃于抗战艺术前线，成为20世纪中国现实主义美术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