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不可究诘”之“国王触摸治疗”

　　意大利人艾儒略（1582-1649）是明末来华的耶稣会传教士之一。自1610年到达澳门之后，他在中国传教近四十年（1610-1649），留下了众多著述。这些著述除了神学，还涉及地理学，其中影响最大的地理学著作，当属他于清顺治六年（1620）到杭州后，由杨廷筠协助，以三年时间完成的介绍世界地理的《职方外纪》。

　　此书属于严肃的学术著作，但收入了一些貌似诡谲怪异的传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所述多奇异不可究诘，似不免多所夸饰”。以至被视为西洋版的《山海经》。如《职方外纪》卷二“拂郎察”条记载郎察国王以触摸为人治病，曰：

　　“拂郎察……其都城名把理斯……是国之王，天主特赐宠异。自古迄今之主，皆赐一神，能以手抚人疬疮，应手而愈。至今其王每岁一日疗人，先期斋戒三日，凡患此疾者，远在万里之外，预毕集天主殿中，国王举手抚之，祝曰：‘王者抚汝，天主救汝’。抚百人，百人愈；抚千人，千人愈。其神异如此。”（艾儒略著、谢方校释：《职方外纪校释》，中华书局1996年，第82页）

　　“拂郎察”即法兰西，“把理斯”即巴黎。《职方外纪》此处所记之事，乃是欧洲中世纪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国王触摸治疗”。此项风俗在法国延续长达八个世纪之久，是中世纪史上的历史事实。

　　国王以手触摸治病风俗以法国最为典型，始于卡佩王朝（987-1328）取代加洛林王朝（751-987）之后。987年5月，加洛林末代国王路易五世在狩猎时意外受伤致死，因无直系子嗣而导致王位传承危机，出身卡佩家族的于格因势力强大被推举为王。在人类前现代历史上，王朝更替多半系于旧王朝的腐败糜烂，人心丧尽，以中国传统说法，即“气数已尽”；前王朝的不得人心，是新兴王朝的合法性依据。但卡佩王朝取代加洛林王朝缘于偶然事件，前王朝并没有彻底丧失民望，因此新兴的卡佩王朝面临权力合法性不足的难题。为了巩固新家族王位，987年7月卡佩于格在兰斯加冕，旋即为儿子罗贝尔二世（虔诚者）加冕，父子为共治国王，将依靠“选举”得来的王位转化为世袭继承。卡佩家族为了赋予新到手的王位以合法性，不得不费尽心机，制造其家族“受命于上帝”的神圣性，于是模仿圣徒为人治病，以显示新国王的超自然神圣性，证明其为“神命之主”。

　　《职方外纪》提到的法国国王治疗的“疬疮”，是中世纪的常见病，在医学上称作“瘰疬病”，中国古代民间俗称“老鼠疮”或“疬子颈”。这种疾病以颈部为最常见，多发于颈部、耳后，有的缠绕颈项，延及锁骨上窝、胸部和腋下；先有肿块如黄豆，随后肿块逐渐增大，数目增多，并伴有化脓，溃烂后出现清稀脓水，夹有败絮状物，伴有恶臭气味，长期不愈。但这种病并非致命疾病，有时也会自然痊愈。

　　中世纪以来，基督教信仰与权威在欧洲逐渐确立，王权合法性逐渐被纳入基督教政治伦理，并由宗教仪式加以确立。751年，法兰克宫相矮子丕平废黜墨洛温末代国王而攫取王位，为粉饰其篡权行为，将自己装扮成“神命之主”，采用基督教的涂油礼。800年12月25日，查理曼由教皇为之加冕。816年，其子虔诚者路易在兰斯接受教皇主持的加冕礼与涂油礼，两种礼仪密不可分地联系起来。卡佩王朝的国王为人触摸治病，从第二位国王虔诚者罗贝尔（996-1031）开始。腓力一世（1060-1108年在位）和路易六世（1108-1137年在位）以后，国王的触摸治疗与国王即位仪式及基督教节日建立起固定的联系，时间与地点逐渐固定化：第一次触摸病患的仪式，通常是在国王即位后的第三天在教堂、修道院与宫殿举行。

　　12世纪以后，相信国王能为人治病的观念盛行于法国，全国各地的患者扶老携幼前来求治。国王为人触摸的时间，并非如艾儒略所说，“每岁一日疗人”，而是在每年的主要宗教节日如圣烛节、圣枝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升天节、基督圣体节、圣母升天节、圣母诞生节及圣诞节等，实施触摸治疗。有时国王在旅途中遇到要求触摸的患者，也要满足他们的要求。路易十一（1461-1483）几乎每个星期都为人触摸。由于英国王权与法国王权存在竞争关系，法国触摸习俗产生一个世纪以后，征服英国的诺曼王朝也采取了法国国王的这一做法。

　　法国国王触摸治病的声誉不仅限于法国，而且传播于国外。西班牙半岛与意大利等国的患者涌入法国境内，形成患者长途跋涉前来请求国王触摸的景观。从15世纪，觐见国王寻求治疗的患者要经过拣选，非瘰疬病患者被排除。国王为患者触摸之前，先进行短时间的祈祷，然后以手轻拂肿疮或肿瘤，并在其身上或患处画十字，同时往往口中念念有词。16世纪以后，国王叨念之词演变为固定的套语，即“国王为你触摸，上帝为你治疗”。

　　国王的触摸治病，其本质是赋予国王类似圣徒的创造奇迹的超自然能力，昭示王权的神圣性乃授自上帝。它是古代以来延续的君王神圣观念与中世纪基督教政治伦理与仪式相结合的产物。

　　艾儒略生活的时代正是君主制鼎盛的法国波旁王朝（1589-1792）的初期。这时的法国经由亨利四世（1589-1610）与路易十三（1610-1643）时代，正在走向路易十四（1643-1715）绝对专制君主制的高峰。国王治病风俗随着君主制趋于鼎盛而繁荣。路易十三继位以后，每场触摸数百人，有时达千余人。1611年全年至少触摸2210人，1613年复活节一场就触摸1070人，1620全年触摸3125人。艾儒略对当时盛行于法国的这种现象特别加以叙述，以至于发出“神异如此”之叹，不是没有理由的。

　　国王触摸治病风俗的消失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文艺复兴以后理性自然观逐渐建立，超自然的神秘性遭到排斥，国王神迹也因其超自然性遭到拒绝。民族主义情绪下英法两国新旧教徒之间对彼此国王治病能力的攻击与否定，也消解了人们对治病奇迹的信仰。17、18世纪发生的英、法两国的政治革命，从根本上动摇了对体现王权神圣性的超自然能力的信仰。同时，思想家创立的新的政治理论，让人们习惯于将君主仅仅视为世袭的国家代表，打消人们从国王那里寻求超自然能力的念头。1714年，英国斯图亚特王朝（1603-1714）安妮女王驾崩，因无直系男嗣而结束，女系的德国汉诺威家族受命入主大不列颠，因缺乏血缘正统性，不再为人触摸。在法国，1789年的大革命重创了民众对王权神圣性的信仰，触摸治疗风光不再。波旁王朝（1814-1830）的复辟时期，查理十世（1824-1830）继位后不再为人触摸。

　　盛行于法国中世纪至近代初期的这项风俗，即使在近代科学蓬勃发展的环境中，也未得到严肃的研究，长期被视为迷信现象。在未经科学洗礼的明朝末期乃至整个清代的中国，更不可能得到实质性的理解。在《职方外纪》问世之后的几百年间，此类传说被视为荒诞无稽的奇谈，完全属于情理中事。

　　20世纪初，法国年鉴派史学创始人之一马克·布洛赫（1886-1944）以其敏锐的学术嗅觉，提出至今影响史学研究的新主张：历史研究应打破各学科的界限藩篱，像希腊传说中的巨人（食人魔）一样，敏锐地捕捉人类活动的痕迹，开拓出新的研究畛域。在这种观念的指引下，他将国王触摸治病作为一种重要的历史现象，纳入其研究主题，以其出众的才华，准确地揭示了国王触摸这一历史现象的演化过程及其背后深藏的意蕴，廓清了长久笼罩在国王触摸风俗之上的迷雾，为当代史学留下了一部不朽的史学巨著，这就是他的《国王神迹：英法王权所谓超自然性研究》（拙译2018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职方外纪》所记的许多“异闻”，长期因为“不可究诘”而被视为“怪异”故事，其根源在于国人不熟悉异域典故，难以洞悉其真相。此处仅以这则史实性传说为例，说明对于域外事物的认识，中外史实互证之下，方可拨去迷雾，探明幽晦，打通阻隔，消除误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