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十五分钟阅读打卡,然后得钱:新加坡启动全民阅读五年计划

听说过付费阅读,没听说过反向付费阅读。
直白地讲,就是政府掏钱,买你读书的时间。
新加坡9月6日启动了一项新的全民阅读五年计划,通过向国民付费,吸引和鼓励他们每天至少拿起书读15分钟,以对抗日益严重的智能手机刷屏现象,提高国民的注意力、批判性思维和想象力。
但这样的激励措施能否奏效?
习惯是慢慢形成的
新加坡总统尚达曼与夫人珍一藤木、数码发展及新闻部长杨莉明、数码发展及新闻部兼保健卫生部政务部长拉哈尤当天出席了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举办的新一轮全国阅读运动的启动仪式。
新运动名为“新读”(ReadSG)。具体做法是每天看书15分钟,然后到政府平台集思共创SG(CrowdTaskSG)上打卡,便可获取20个虚拟金币。每1000个这样的代币可以兑换一新元,约合人民币5.25元。
活动期间还设有两轮抽奖。参与者完成指定次数的阅读登记后,即可参加抽奖,有机会赢取一部电子书阅读器。
“习惯是慢慢形成的,人的性格也是慢慢养成的,这事急不来。”尚达曼总统表示,“五年其实不算很长,但我们希望在五年后,看到人们的阅读习惯确实有了一些改变。未必每一个人都如此,但至少对多数人来说,会有所不同。”
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首席执行官谭丽娟表示,可持续的阅读习惯是通过细小且可实现的步骤逐步建立起来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内容、信息和刺激都极其丰富的世界。”她对《海峡时报》说,“每时每刻,我们都可以滚动浏览数百条标题、观看一段视频,或是获取几乎任何东西的摘要。我们知道,习惯是通过微小而持续的行动养成的。所以,我们从一个简单的目标开始:每天读15分钟。在公交车上、睡前或午餐时。”
尚达曼总统还提议,国内各家公司可以鼓励员工在午餐之前“腾出15分钟,关掉手机,放下手边的事,好好地读点东西。这15分钟不会挤占午餐的时间,而是也属于工作时间”。
新加坡的读书总动员运动始于2005年的“阅读!新加坡”,随后又有2016年启动的“全民阅读运动”。《海峡时报》指出,过往20年的努力仍难以阻挡新加坡国民向网络迁移,男女老少在社交媒体上刷屏的时间呈现出指数级的增长。
图管局进一步说明,新读运动是十年前全民阅读运动的延伸和拓展,更着重于针对阅读的不同动力或障碍来对症下药,协助国人培养起更规律、更持久的阅读习惯。“最终目标是要激发人们的阅读动力,让大家能享受阅读,体会阅读的价值,知道哪里能找到处处可及的阅读资源。”
在总人口611万人的新加坡,图管局的目标是到明年9月帮助约15万人“迈出第一步”。
《联合早报》报道,从今年起,每年的9月定为新加坡的“全民阅读月”,以纪念图管局于1995年9月1日成立。届时,主办方将在全岛多处图书馆,推出面向各年龄段公众的活动。
图管局还在全民阅读月期间,邀请百姓参加图书捐赠慈善活动“开卷有益”。9月19日和20日在国家图书馆举行的大型赠书活动上,约有六万本二手图书馆藏书供公众免费带回家,每位参与者最多可挑选十本书或视听资料。公众也可捐赠自己的旧书。2025 年时,这项活动曾在一个周末吸引超过一万人参加。
其他新读活动还包括“即刻获取”(Get It Now),今年9月至明年3月期间,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让公众免排队即刻阅读热门电子书。专为青少年打造的“读者集结:漫威节”(Readers Assemble: A Marvel Festival)则通过漫威漫画和桌上角色扮演游戏等,激发青少年的阅读兴趣。另有图书与艺术市集,以及集体阅读等活动。
谭丽娟介绍,“新读大挑战”(ReadSG Challenge)的灵感源自该国保健促进局的全国健步大挑战(National Steps Challenge),让国人如同养成日行至少5000步的习惯一样,也养成每天至少看书15分钟的习惯,因为阅读其实也跟身心健康息息相关。“而且养成习惯,是符合科学的做法。培养新习惯,15分钟恰恰好。”
新加坡图管局2024年开展的全国阅读习惯调查显示,89%的成年人每周阅读不止一次,但读书活动只占其中的28%。
《联合早报》不久前走进图书馆访问民众,了解他们的阅读习惯。70岁的陈禹龙每天看报,但已久未看书。他说:“我有点懒,没有看书的习惯,都是用手机看电视剧。”
34岁的酒店经理罗识全每星期会看三四次书,对心理学等领域的图书情有独钟,但读书效率有时受到手机影响。“我看书时习惯把手机放在旁边,方便随时上网查阅资料;但手机里的各种提醒和短信,常会让我分心。”他认为新加坡图书馆的条件都很不错,“但整体读书氛围还能更浓一些,‘新读大挑战’应该可以帮更多人迈出第一步”。
花小钱可以办大事
一些海外媒体注意到了新加坡重新培养国民阅读习惯的计划。英国《卫报》和《泰晤士报》都称之为政府出钱让人拿起书来对抗“末日刷屏”。
根据剑桥字典的解释,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指的是一种花费大量时间看手机或电脑并阅读糟糕或负面新闻的行为。
例句1:专家警告,末日刷屏可能损害你的心理健康。
例句2:每晚两小时末日刷屏阻止不了世界末日。
例句3:为什么末日刷屏如此让人欲罢不能,又如此阴暗地给人安慰?
9月18日出街的《卫报》特地就此采访数位专家,探讨这种措施能否让国民重建阅读习惯。
英国沃里克大学经济学副教授和行为与实验经济学家洛莉·巴里尔说,“有充分证据表明,持续重复某种行为有助于它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自动化”。62岁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和作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也认为,有些孩子会受到金钱的强烈驱动,而“所有孩子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对奖励作出反应”,因此对年轻人来说,这个方案“很可能在养成阅读习惯方面产生一些有益的效果”。
海特在2024年出版了《焦虑的一代:童年大重构如何引发精神疾病大流行》(The Anxious Generation: How the Great Rewiring of Childhood Is Causing an Epidemic of Mental Illness)。这本书的赵学坤汉译本《焦虑的一代:如何养育手机里泡大的孩子》已在2025年由中国纺织出版社在中国出版。
海特说,如果参与者觉得阅读本身令人愉悦,那么这种习惯就可能保持下去。可是对某些人来说,金钱奖励“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只是为了外在奖励而阅读”,因此当钱停止时,阅读也会停止。巴里尔也指出,最有趣的问题不是人在获得奖励时是否读得更多,而是该方案是否“能帮助人养成一种阅读习惯,即使在奖励不再存在后也能持续下去”。
新加坡国立大学行为心理学教授伊沃·弗拉耶夫表示。“行为科学的一个有趣发现是,激励措施并不总是与其金钱价值成正比地发挥作用。”七个星期才能得到一块钱,显然不足以补偿参与者投入的时间。因此,这笔钱“与其说像工资,不如说更像一种触发机制”。记录阅读时间并累积积分,意味着参与者“会立即收到一个信号:这种行为得到了认可,你的连续记录得以延续,你也在朝着目标前进”。他补充说,而一旦真正开始阅读,“这项活动本身的内在回报就会占据主导”。
我们都知道阅读有长期益处,但新加坡这项计划的一个关键要素在于为阅读这一活动引入短期奖励,模仿刷手机时即刻产生的多巴胺快感。总部设在英国的“行为洞察队”是一个通过行为学实践来为政府提供政策依据并改善公共服务的组织,其教育总监帕特里克·泰勒告诉《卫报》,游戏化元素可能比所提供的金钱奖励更“聪明”。他说:“设定一个可完成的每日15分钟目标,围绕通勤或就寝等现有日常习惯来安排,并用连续打卡和追踪让进展可见”,这些方面可能使该计划取得成功。
此类方案对久未阅读的读者可能尤为有效。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凯蒂·米尔克曼说:“如果人们已有内在阅读动机,这或许足以推他们一把,让他们多读一点。”
巴里尔建议英国采用新加坡方式搞个试点,“将小额金钱奖励与证书或徽章等象征性奖励,以及游戏化、目标设定和进度反馈进行比较”。泰勒同意,并说:“这样我们才能弄清楚什么有效以及为什么有效。”海特建议对新加坡方式多做几种变通,通过随机分配来分组,让一些儿童获得现金报酬,另一些可以获得自选免费图书,“这样他们会把书视为奖励,而不是把钱视为阅读的奖励”。还有一些“只是受到鼓励去阅读,能获得竞赛积分但没有钱”。第四组则是“真正的对照组,除了记录他们读了多少本书之外,什么都不做”。
还有个问题,政府是否应该从经济上奖励那些传统上归为消遣娱乐的事呢?米尔克曼教授对此毫不在意。“我们补贴甚至强制要求很多其他形式的教育。”她说,奖励阅读有何不可?
(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