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初印 ——从澄定堂回望摇篮本时代



澄定堂这批摇篮本,最可贵之处,不在其“古”,而在其“初”。印刷书刚脱离手抄本世界时的许多面貌,至今仍留在这些古朴的纸页之间。今天再看这一时期的印本,仍会觉得“摇篮本”的称谓很贴切。
书籍史上,通常将十五世纪中叶到1500年之间在欧洲以活字印制的书籍和单页印刷品称作“摇篮本”。这个名称之所以沿用至今,并不只是为了标明一个早期年代,更因为这些印本身上,还保留着印刷术初起时那种未定的状态。后人以1500年为时间界线,主要出于编目和研究上的便利,并不是说印刷技术到了这一年便忽然转变。这一时期的书籍,既不完全属于手抄本时代,也还没有长成后来那种已经成熟的印刷书。旧的秩序尚在,新的形式初成,摇篮本的意味,也正在这里。
书籍的完成方式也是如此。许多早期印本离开印刷机时还没有真正完工,仍需交由饰色工补写红色标题,绘制首字母,添上装饰。机械复制并没有立刻取消手工劳动,反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与之并存。今天回头去看,便会明白这种状态为什么重要:一本书的形成过程,并没有被整齐地遮蔽起来。排字工匠留下的秩序还在,饰色师的手痕也还在;新的整齐和旧的缓慢,同时停留在同一页纸上。一本印本不只是文本的载体,它也把自己的生成过程,一并留了下来。
随着印刷术从美因茨扩散到德意志、意大利、法兰西、低地国家与英格兰,书籍的用途与市场也逐渐分化。早期印刷首先服务于宗教文本、拉丁经典和大学教学。后来,威尼斯、纽伦堡、巴塞尔、巴黎这些书业中心慢慢形成,印刷不再只是旧文本的复制工具,逐渐拥有了更明确的市场、更具体的读者,以及更自觉的页面安排。1499年在威尼斯印行的《寻爱绮梦》常被提起,固然因为它精美,更因为这部书已经不再单纯模仿手稿。出版家阿尔杜斯在这里有意识地将文字、图像、留白和版面节奏组织起来,书页开始显出一种新的从容。到了这一步,印刷书不只是“印出来的书”,它开始慢慢长出自己的页面样子。
页面在变化,书的身份也变得比先前复杂。现代书籍的身份大多写在题名页和出版项上,十五世纪印本却没有这样的便利。很多书一翻开就是正文,印刷者、地点和日期往往要到卷末刊记才出现,有些书甚至连刊记也没有。于是,书的来历与版本,便不能只靠现成信息去确认,而要回到印本自身去找线索。字模是什么样,页面多少行,水印是什么图式,帖码怎样编排,导词放在何处,这些看上去很细小的地方,恰恰最能说明问题。赏鉴摇篮本,不能只问它出版年早不早,还得辨清它究竟是哪一个版本。
如此,目录学和版本学在摇篮本研究里始终重要。像ISTC、GW这样的书目数据库,当然构成研究的基础,但摇篮本的精彩,又不止于书目本身。十五世纪印本存世太久,常常经历过饰写、裁切、重装、批注和后配,同一版本之下,不同复本之间的差别,有时比现代印本之间还要大得多。有的边白宽阔完整,有的已经被裁得很紧;有的保留着旧藏印章和读者批注,有的只剩下正文。于是,一部古书往往同时具有两层:一层是版本自身在印刷史与传播史中的位置,另一层是具体藏本在阅读、收藏和流转中的经历。
书里还有不少细节,可以帮我们追溯早期印刷的结构。页脚的帖码,原本只是折帖时的工作记号;页末的导词,本来只是为了装订时不致错乱;那些今天看起来有些生疏的缩写符号,也只是当时书写习惯和排字效率的遗留。这些古旧的纸页,为我们复原了一本书如何被安排、被装配、被制作的场景。字体的变化更加直观。哥特体还延续着中世纪手写书页的紧密秩序,逐渐成熟的罗马体则已经朝着更清晰、更舒展的方向走去。字体一变,背后牵动的往往不只是审美,也包括文本类型、读者预期和阅读方式的变化。
我们在这批藏书里还能看到,到了十五世纪后期,书页的变化与读者世界的变化开始同时显现。在罗马、威尼斯这样的印刷中心,印坊已不再只是旧文本的复制场所,而是在重新安排文本进入世界的方式。西尔伯印行《论军事》,古典军事文本进入新的流通渠道;《十日谈》有了德语印本,俗语叙事文学开始走进更广的城市阅读市场。两者看似不同,其实落在同一层变化上:印刷书正在离开相对封闭的拉丁学术世界,走向更大的社会层面。书的内容在扩展,读者群也在扩展。
从这个意义上说,摇篮本的重要性,并不只在“早”。它们真正可贵的地方,在于把印刷书从初生到渐趋成熟的过程,保存在了纸页之间。今天人们面对澄定堂这批藏本,看到的当然有版本和年代,但只要稍稍停留,看到的就会更多:一页纸怎样安排,一行字怎样站稳,一种技术怎样从手抄本世界里慢慢生长出来,又怎样在新的读者和新的知识类型面前逐渐改换自己的形态。
今天,回看这22部摇篮本,书页之间仍留着早期印刷尚未定型的探索。纸张、水印、字体、图形、批注与重装的痕迹,使我们得以辨认书籍如何被制作、被阅读,又如何在数百年的流传中保存下来。
辗转几世,终归公藏。于藏家而言,百年夙愿得偿;于这些书本身而言,也意味着它们将进入更稳定也更开阔的公共秩序。珍本守藏,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它们从此不只可藏,更可读、可考、可研究。十五世纪金属活字在微湿帘纹纸上留下的最初印迹,成为今天仍可辨认的文明见证。
(作者为中国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