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物化了的西方文明进化史





2026年6月12日,上海图书馆分馆徐家汇藏书楼,澄定堂藏西文善本入藏仪式举行。美籍华裔藏书家族“澄定堂”后人从上海图书馆党委书记杨春花手中接过捐赠证书,标志着一批澄定堂藏西文珍籍正式归藏中国。其中含79种109册印本和14种手稿、信函和证书,包括西方活字印刷初期的摇篮本、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巨著、科学革命时期的重要经典、启蒙运动时期的思想家名著、十九至二十世纪的文学名著善本与手稿等。
同日,《澄定堂藏西文善本图志》首发。该书精选90种澄定堂藏书藏品,对每种藏书藏品实景拍摄、局部放大,并做精要解读,全方位呈现其不朽价值。鉴于澄定堂收录摇篮本与西方文明原典的特色,《澄定堂藏西文善本图志》不仅勾勒出了一部西方书籍演变史,亦呈现了一部物化的西方文明进化史。我们在此刊发该书主编宋皓女士所撰“叙录”,以及西方书籍史专家徐亚娟女士的评析文章,以飨读者。
——编者
当澄定堂珍藏西文善本古籍首次拨开历史尘烟,进入公众视野时,其版本的珍罕与学术质量的卓越深厚令世人瞩目。更值得探询的是,这批庞大且脆弱的纸本瑰宝,何以能在百余年间跨越万里重洋、历经数次浩劫而完整存世?若循此追索,便会看到一段跨越四代、延续不绝的家族收藏与守护史。
澄定堂是由华裔都氏家族在海外创立的西文藏书楼。都氏一族祖籍安徽桐城——那是一个崇文重教,重视耕读传家,有着“文都”之誉的古城。乾隆年间,都氏先祖跨越重洋迁居欧洲,初时定居华沙,十九世纪初转徙至维也纳。他们凭借物资贸易在异域站稳脚跟,曾作为广州十三行在欧洲的重要贸易伙伴,在商海中积累了深厚的根基。正是这种源自桐城的文脉底蕴与深厚的商业积淀,为这个家族日后在动荡的海外岁月中守望人类文明的火种,提供了坚实且不可替代的物质与精神保障。
十九世纪中后期,古老的中国在坚船利炮的震动下经历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清政府为了抵御外侮、挽救危机,发起“洋务运动”,旨在求取自强变革。伴随着清廷向海外派遣留学生与驻外使节的脚步,西方先进的科技、著作与各类文献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知识分子的视野。彼时身处维也纳的都爱恩先生,敏锐地察觉到文明交流背后的力量。他怀抱着提升华人在西方社会地位的愿望,开启了系统收藏欧洲珍稀典籍的宏伟历程。自1876年起,都氏成为苏富比与佳士得拍卖行的早期会员,藏书日渐丰盈。都爱恩与当时大清驻欧公使洪钧私交甚笃,1888年,洪钧为其家族藏书楼题名“澄定堂”。“澄定”二字取自王充《论衡》中的名句——“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寓意以严谨审视辞章,以理性澄清学问。自此,一座连接东西方文化的精神桥梁在维也纳悄然架起。
澄定堂的第二代传人、都爱恩之子都信平先生(1900—1990),将这一收藏理想推向了高峰。都信平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师从维也纳学派创始人莫里茨·石里克(Moritz Schlick)。作为摩根公司(J.P.Morgan&Co.)与大通曼哈顿银行(Chase Manhattan Bank)的重要股东,都信平先生凭借卓越的眼光与充足的资源,将个人志趣转化为具有前瞻性的系统收藏。他与当时全球最顶尖的古书商保持着紧密联系,其中包括被称为“书界拿破仑”的罗森巴赫博士(A.S.W.Rosenbach),由书目学泰斗弗格森(F.S.Ferguson)坐镇、以鉴定严谨著称的“奎文斋”(Bernard Quaritch Ltd),以及历史悠久的古书商麦格斯兄弟(Maggs Bros. Ltd.)。在那个古书贸易的黄金时代,他甚至通过传奇书商伊斯雷尔·佩尔斯坦(Israel Perlstein)购得了曾属于俄国沙皇的私人馆藏。
都信平先生一生秉持“择精收藏”的原则,重点搜求人类历史上人文与自然科学名作的首版。他关注的不仅是版本的珍稀程度,还有人类思想与文明的演进轨迹。他先后与数十位知名西文珍本专家合作,由其推荐购藏书目,精准地捕捉那些在改变人类思维方式、社会结构或科学理念的关键时刻,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关键著作。这一藏书原则被都氏后人贯彻至今。
通过本书所呈现的90种澄定堂珍藏西文善本,其中包括78种书籍文献,12份手稿信函,从15世纪的摇篮本开启,涵盖了早期印刷术的经典,随后纵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直至19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巅峰与20世纪的现代主义余晖,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部物化了的西方文明进化史。从1473年那卷泛着岁月幽光的德文第一版《十日谈》,到1483年色彩依旧富丽辉煌的彩绘插图本《科贝格圣经》,再到1497年插图版《建筑十书》,这二十二部珍稀的“摇篮本”记录了人类知识传播从手抄手绘向印刷时代的跨越,那是印刷文明即将点燃整个世界的晨曦。
在科学与哲学领域,澄定堂的收藏几乎囊括了人类文明演进中所有决定性的瞬间:培根那开启现代科学大门的《新工具》、笛卡尔奠定理性基础的《谈谈方法》、卢梭重构社会秩序的《社会契约论》、康德确立道德准则的《道德形而上学》,以及拉瓦锡的《化学基本论述》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这些改变世界面貌的巨著。这些里程碑式的首版著作,真实地见证了人类认知从传统的盲目与蒙昧,向现代科学理性发生的根本转折。
澄定堂对近现代文学的收藏同样令人震撼。这里不仅有莎士比亚的《第二对开本》,更有几乎完整的易卜生首版作品序列。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带有作者体温的手稿与文献:卢梭手泽、福楼拜和缪塞的手稿、雨果题赠的《惩罚集》、托尔斯泰的批校稿和信函,乃至帕斯捷尔纳克关于《日瓦戈医生》的原始打字稿与信函,这些作者的亲笔手迹,让纸墨有了呼吸与体温。它们不再是静默的纸页,而是化作了前贤思想闪现的“第一现场”。这种对“版本深度”与不可复制的“唯一性”的极致追求,确立了澄定堂在国际西文善本界不可忽视的地位。
在中国近代藏书史中,澄定堂与“皕宋楼”“莫理循藏书”可谓是清末民初时期三家颇具代表性的藏书楼。“皕宋楼”以收藏宋元版古籍为其主要特色,反映了清末士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挚爱和崇敬。“莫理循藏书”重点收藏有关中国文化的西文典籍与文献。澄定堂则是华裔家族自主系统收藏西方思想史、科学史与文学史的关键文献,旨在建立一个涵盖全球文明精华的图书馆,代表了近代中国学人面向世界、追求现代化的不懈努力。遗憾的是,莫理循藏书最终流入日本东洋文库,皕宋楼则归于日本静嘉堂。唯有澄定堂,在都氏四代人的接力守护下,历经普法战争的纷扰与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奇迹般地保全了文脉的完整。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荣光,更是华裔家族在海外守望人类文明的壮举。
而今,跨越一百五十年的漫长岁月,澄定堂已传承至第四代。虽然族人分处世界各地,但那份“落叶归根”的情怀始终未曾淡去。2017年向海峡两岸图书馆的捐赠,开启了这些西文善本文献归藏中国的序幕。这批藏书本为西方文明积累之重要典籍,经都氏家族四代人的珍藏与守护,它们早已超越了私人收藏的范畴,成为牵系海内外华人文化情感的重要线索。让这些凝聚人类共同文明精华的典籍归藏中国,既是对家族前辈心愿的圆满承续,也使外来文明之火真正汇入华夏学林。作为此批善本辗转归藏过程中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我尤感欣慰的是,这批书籍最终得以入藏上海图书馆,获得与其价值相称的最好归宿。至此,澄定堂的故事,将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续写中西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新篇章。
(作者为《澄定堂藏西文善本图志》主编、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古籍善本部总经理。本文原标题为《梦启自强——澄定堂海外藏书叙录》。本报发表时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