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儿菜绿,扁豆花开
香港作家吴燕青,以入世之心,择香江寸土寸金之地执锄开荒,并以此为题写就一部奇文,铺陈种菜琐事、杂记泥壤瓜蔬,间有岛邻闲话、香江夜语。文字朴素而摇曳:忽如春雨一庭、瓢儿菜绿;忽如秋风满架、扁豆花开。
初识吴燕青,是在《香港文学》创刊四十周年晚宴上。吴燕青与我邻座,她介绍自己,写诗,也写散文。我的刻板印象,香港散文多小品,便未上心。大约见我敷衍,她便说起在香港种菜的故事。她是健谈的,说起如何租地、如何开荒、如何引水……香港居然还有农村,这是出乎我经验的。难得的是她种菜不是消遣,而是在做一项都市复耕的实验。
编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很好的题材。她说早已在写,拿出手机翻出公众号,果然有好多篇,还配了图。席间读了两篇,是我喜欢的文字,也是《作品》寻找的题材,于是向她约稿,希望她能将这题材写透。可以写成一本书,如果写得好,《作品》杂志可全文发。又对她说,写作过程中,可以随时交流。
香江一别,转眼大半年,间或问她稿子的事,她都说在写。
催她发来我看。她颇为忐忑,怕写得不好,不敢示人,还是等改好了再交稿。
在我的经验里,这样的大稿少有一次成形的,改上三五遍是常事,把作者逼到崩溃也是常事。吴燕青的稿子,却是难得的一次成形,作品发表后果然好评如潮。有出版机构联系我,希望能拿到书稿版权,条件优厚。联系吴燕青,说已经答应花城社了。
我劝她,只要没签合同,是可以重新选择的。吴燕青说,既已答应,就当信守承诺。
精心创作的作品,卖个好价钱本无可厚非;吴燕青能遵守约定,看淡利益,让我刮目相看。
《在香港的离岛种菜》发表后,我逢人说项,讲课时总是以此文为例。没读过的会问:种菜有什么好写的呢?吴燕青种菜,不过是有钱人新式的消闲罢了。
我说,这正是《在香港的离岛种菜》的可贵之处,吴燕青写的是我们刻板印象之外的农耕生活,和我们刻板印象之外的香港;她不刻意抒情,也不刻意说理,却又能做到情理相融、感思兼备;她能写生活的细处,又能观照时代的大处;她写寥寥数笔家常往事,却藏着一生的羁绊;她写豌豆花开,忆及外婆和幼时的乡间生活,读来令人心绪难平;她在岛上种菜,种的是果蔬,安放的却是绵长的乡愁。越来越多的城市人有亲近土地的心,但付诸行动者却少之又少,因为在都市复耕千难万难,吴燕青就是那种将千难万难付诸行动的极少数的人。
了解了她开荒种菜的难度,便知那绝非有钱人的新式的消闲;我甚至认为,好似在做一场温柔的自救。土地从不会辜负付出,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所有生机皆有定数,半点强求不得。吴燕青在寸土寸金的香港离岛固守一方菜畦,本是件很小的事,却也是件很大的事。小的是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业余生活,大的是这是许多人不曾实践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