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制的军旅文学“黄埔一期”

　　■谢培选

　　1984年秋，北京魏公村，解放军艺术学院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学员。三十五名来自陆海空三军、各大军区的现役军官，放下行囊，走进一间南阶梯教室。他们中有人已名动全国，有人尚在基层默默耕耘；有人年近不惑，有人未及而立。谁也不曾预料，这个由作家徐怀中牵头主持的作家班，将在日后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段绕不开的传奇——被后人称为军旅文学的“黄埔一期”。整整四十年过去，三十五颗种子，有的长成参天巨木，有的化作郁郁丛林，共同撑起新时期军旅文学的一片天空。

　　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思想解放大潮汹涌，全国文学创作已成燎原之势。军队需要一批既有深厚生活积累、又具备开阔文学视野的专业创作人才。1984年，中央军委决定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徐怀中出任首任系主任。这是第一次面向全军三总部、海陆空军、各大军区选拔、系统化培养专业作家的创举，条件是要有两部公开发表的作品，参加全军文化统一考试。此前军队作家大多依靠基层自学和战地历练，缺少集中深造的平台。同年9月1日，文学系正式开学，三十五名学员全部是现役军官，低的排职，高的副团职，学制两年。

　　招生标准极为严格，面向各军兵种层层选拔，优中选优。学员平均年龄三十岁上下，最小的二十七岁，最大的三十八岁。徐怀中的招生眼光尤其令人称道。莫言报考时提交了短篇小说《民间音乐》，徐怀中发现其中潜力，在全系会议上公开评价，称若当年全国短篇小说评奖遇到此作，“我一定要投他一票”。此语一出，全场皆惊。不唯学历、重创作实绩的理念，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这届学员“不拘一格”的底色。三十五人的名单中，有李存葆这样早已红透全国的名家，也有来自基层连队、尚未发表重要作品的文学青年，八位女学员中包括日后成为知名编剧的王海鸰、以战争创伤题材闻名的肖于等人。

　　徐怀中为文学系确立的办学宗旨是“迎着八面来风”，广请全国名家登坛讲学，将现代主义、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和新的人性思考引入军营课堂，推动军旅文学突破单一英雄叙事。北京大学吴小如先生是第一批受邀学者，谢冕、吴组缃等也先后登上讲台。与其说老师在教写作，不如说在打开一扇扇窗户，让学员自己去看、去想、去写。宿舍每间四十平方米，四人同住，每到夜晚都点灯熬油地写，翌日早餐时就成了“作品发布会”。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碰撞，催生了军艺时期的创作井喷。

　　1984年初冬，莫言在宿舍做了一个梦：红衣姑娘从地里叉起一个红萝卜。他每晚溜进阶梯教室写到凌晨，终于“憋”出了《透明的红萝卜》。徐怀中亲自改题，这部作品让莫言在1985年的文坛“突然蹦了个高”。此后他又写出《红高粱》，被改编为电影轰动海内外。朱向前评价：“莫言走上中国文坛，就走了两步。”李存葆入学时已以《高山下的花环》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入学后又拿出《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再获该奖，同一人两届连折桂冠极为罕见。此外，钱钢的《唐山大地震》、宋学武的《干草》、李荃的《中华之门》、尹卫星的《中国体育界》、肖于的《厄运》、苗长水的《冬天与夏天的区别》等作品纷纷斩获全国奖项。《瞭望》周刊报道“获得两枚金牌”，《文学评论》称“人人都有作品问世，一个赛一个的才思敏捷”。在校期间，师生还将学员作业汇编为《三十五个文学的梦》与《迎着八面来风》两本文集，成为研究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原始文献。

　　1986年夏，两年学满，学员奔赴四面八方。据不完全统计，全班涌现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双料得主莫言；鲁迅文学奖得主朱向前、董保存、金辉，以及李存葆、钱钢、苗长水等八人获全国优秀小说或报告文学奖，超过三分之一斩获国家级奖项。

　　2012年圣诞，莫言获诺奖后，徐怀中召集师生相聚北京：文学系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成名家，所能提供的是读书充电和思想碰撞的机会，成就终究靠个人禀赋与长久坚持。

　　2017年3月1日，应时任院长之邀，徐怀中率一创作莫言、一评论朱向前两大弟子时隔30年重返文学系，在荣誉教室面对军艺院、部、系领导和文学系全体，开讲《新春第一课》，口述权威史料，回顾创办文学系的艰难，梳理教学思路，高度评价首届学员的创作实绩。讲课录音整理成文逾2万字，头题发表在2017年第8期《人民文学》，成为中国文坛献礼建军90周年的重磅文章和全面回顾总结军艺首届文学系开创培养军队作家先河之经验的经典文献。

　　莫言在诺奖演讲中曾专门提及文学系经历，称其使一批部队青年作者开阔视野、激发潜力，“在升级版性能上再度开发自己”。朱向前将那个时代概括为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三十五名龙精虎猛的文学青年扎堆、开窍、摽上了。四十年过去，当年的南阶梯教室或许已换了模样，三十五张年轻面孔都已两鬓染霜，但那个秋天将永远留在中国文学史上。一群带着边关风雪和战壕温度的年轻人，在京城一隅迎着八面来风，打开了文学的天窗，从军营走向全国，从全国走向世界。这就是独一无二的“黄埔一期”，属于那个激情澎湃的年代，属于徐怀中的远见与胸襟，属于三十五颗不甘平庸的文学之心。毕业四十年，他们还在写，文学的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