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钢：带着问题去读书

　　主持：宋庄

　　您还记得早期的阅读情况吗？

　　杜青钢：说起童年阅读，还跟法语有缘。我奶奶当年在法国租界旁开过饺子馆，法国客人送她一本书，奶奶就转送给我。封面是一座城，有很高的塔，书里男人的鼻子像萝卜那么大，女人的嘴唇像喝了血，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有很多美食。后来才知道是一本介绍法国文化的教材。那时候我五岁，什么也看不懂，真正看这本书是1974年我被推荐上了武汉外国语学校，读初二。那时学校没有图书馆，只有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阅读室，与法语相关的资料只有《毛泽东选集》（法文版）等三种读物，没有一本法语原版书。我想起奶奶送我的书，发现这本书系统地介绍巴黎，每篇文章后都有文学选读，附加注释。让我大开眼界的是一首诗，普雷维尔的《早餐》，就讲日常生活，我没想到诗还可以这么写。法语给我打开了一扇窗。

　　在不同的时期，您的阅读各是什么特点？

　　杜青钢：我经常想，如果当年有书读，哪怕只读十本经典，今天的成绩可能还会更好些。可惜那时候没书读，中学时对我影响最大的有三本书，一本是《增广贤文》，我家隔壁的老革命干部送给我用作“批判”的材料，我几乎都背下来了；第二本是《红楼梦》，因为毛主席说《红楼梦》必须要读五遍；第三本《水浒传》，也是当时要批判的“靶子”。法语方面当数法兰西的《红色人道报》，第八版专门报道中国，我一共买了150册，背了近一百册，背完之后我的法语水平有很大提升。

　　进了大学后我很幸运地在外教玛丽·约瑟身边待了近五年。我用法语模仿波德莱尔写了两首散文诗，她看过特别喜欢，说“没想到你是诗人”。来重庆时她带了五千册法语书，让我帮她当图书管理员，我有机会读了大量的法文原著。我当图书管理员有个习惯，每次大家还书我就问：“你借的书里讲什么，有什么精彩的？”同学们就非常认真地回答我。大概有一千多人给我当过“老师”，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您的阅读方式有什么特点？

　　杜青钢：跟着学生读。做论文选题，我充分尊重学生的个性，一般是我围着他们转，不让他们围着我转。如果做他不爱的选题，说实话，做不出名堂。我对自己有个要求：学生所研究的作家，我必须要读他的书两至三本。我一共带了一百六十多位硕博生，这又帮我在读书上扩大了范围。

　　附加一条，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跑了四五十个国家，去不同的国家走一走，同时阅读这个国家相关的书籍，能帮助自己对世界有更客观的认识。另外我经常在法语和中文之间蹦来跳去，每次跳回，中文会有比较大的进步，但是过渡时间比较长，起码要先读三个月的中文我才敢动笔。

　　您的兴趣广泛，文学、历史都喜欢，阅读兴趣的转移跟什么有关系？

　　杜青钢：阅读兴趣可能跟我对自己的职业、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有关。我发现，文科要想走远，必须熟悉历史。到武汉大学中法博士班后，我开始读法国的重要理论著作，特别是语言学方面，比如索绪尔和巴特的大作；我用心读了中法历史，比如中国学者如钱穆、黄仁宇的著作。

　　对佛经、对禅宗我也很感兴趣，还曾经在庙里待过一段时间。在《讨时间的欢喜》中，我写了十篇关于禅宗、道教的故事，好多是我切身的体会。

　　您刚才反复提到“背”。一般人许会觉得“背”是个苦差事。

　　杜青钢：文科必须背，我经常背诵，最早背法语报刊文章，背原版辞典。当年读武汉外校，我在外文书店买了本《小拉鲁斯辞典》，抽空就背。但我在书上包个封皮，写上“《毛泽东选集》（法文版）”，因为那时候讲究又红又专，如果老背辞典，就属于“只专不红”。这本书的价格是四块八，我每月的交通费两块钱，坐船走一段便宜，坐车贵。我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连续三个月坐船，把买书的钱省出来了。这件事儿我写过一篇文章叫《一本走出来的书》。

　　我读书之所以收获大，是因为带着问题读，比如说法语，只要有一句我觉得没有他表达得好，会画出来。我问自己：你为什么达不到这个境界？每一次看书，有不太熟悉的表达方法，我都会抄下来背。这样进步就快。

　　另外一个阅读经验就是读同义辞典，写作中经常用到的词，比如说爱、恨、突然、生、死，同义词积累多了，就不只是词，是世界的维度和不同侧面，对这个世界的表现更有力度、更透彻，这是我比较私人的经验。

　　前一段时间您出版了《讨时间的欢喜》（作家出版社）——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文学的？

　　杜青钢：在川外（现四川外国语大学）读大学的时候，我突然对文学产生巨大兴趣，每周都会在阅览室泡三个下午，专门读文学刊物，刘心武的《班主任》、蒋子龙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那时有年度优秀短篇小说选，我几乎都读到了。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从一开始我就跟踪阅读，《沉重的翅膀》《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尘埃落定》……至少读了一大半。每年我还订阅《小说月报》《读书》等刊物，这些可能对后来的创作有些帮助。

　　您经常给学生推荐书目吗？据说您曾推荐读《道德经》《论语》《孙子兵法》……

　　杜青钢：2014年“中法建交50周年”，两国读者各自评选对方在本国影响最大的十本书，法国人选了《论语》《道德经》《孙子兵法》《易经》《西游记》《水浒》《骆驼祥子》《鲁迅小说集》《酒国》《家》。法国人都要读的汉语书，我要求学生也必须读，特别是前四本。不要觉得很难，实际上这四本加起来还不到五万字。我还有一个想法，一般人只要读透十部经典，就可以成为大师。

　　那您一定会经常重读了？能否谈谈常读的是哪些作家作品？

　　杜青钢：书读到一定量的时候，关键在于重读。我阅读最多的是《道德经》《红楼梦》，还有《三言二拍》。当代作家中，我把贾平凹的作品都读完了，刘震云、莫言、毕飞宇、刘慈欣的书也在读。有些作家的书越写越沉，但是刘震云越写越轻盈，他在写《我不是潘金莲》的时候，叙事该跳就跳。梁晓声的《人世间》叙述也特别简洁。冯唐的故事比较毛糙，但他在用词方面有突破，有吸引力。比如“十里春风不如你”，比如他写打高尔夫球，“一杆入洞，人生的境界不过如此”。还有张万新的《马口鱼的诱惑》，这本书我几乎读透了。

　　我现在读书也借助现代方式，不光读，有时候会听，一边听一边读摄入量更多。我不太喜欢张爱玲的作品内容，但是她的语言很有才华，很多男作家都没有超过她；语言功夫最深的是贾平凹，他的《暂坐》我读了两遍。

　　文学上要想有突破，要有适当的陌生感。这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苏东坡，我始终认为他是全世界第一文人。一个是张枣，我们是朋友，他的诗集我读了三遍；过一个月再读，又觉得像没读过一样，他的遣词造句很有创新。比如说“灯下的一切宛若来世”，他整部诗集几乎没有哪句话重复，唯一这句话重复了三次。

　　读哪些不读哪些，您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杜青钢：对文学的定义有五十多个，法国有一个非常简单：文学乃言语的艺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语言有没有特色，能不能打动我——当然故事情节也很重要。讲修辞的书很多，陈望道《修辞学发凡》就是必读；法国作品《恶之花》《悲惨世界》《情人》也是必读。人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只能够选择读一本可以抵十本甚至可以抵一百本的书，收获才更大。

　　您还有什么阅读和写作心得可以和大家分享？

　　杜青钢：我有个想法：当今作家不必在写景上花太多的功夫。雨果写《巴黎圣母院》，场景描写有50页。现在一张照片比文字有力得多。我觉得把故事讲好，可能是未来写小说的重点；怎么留悬念，也是以后写作的重要走向。小说吸引人应该是码字的第一标准。如果留不住读者，强调价值没有意义。

　　您是不是特别喜欢悬疑小说？

　　杜青钢：一般般。我觉得能够像《红楼梦》这样把日常生活写得那么津津乐道，才是小说的最高境界。我始终认为，全世界如果选一本小说，应该是《红楼梦》，但是它太中国化了。我曾经问一个学汉语的法国硕士喜不喜欢《红楼梦》，他说不喜欢。我说为什么？他说读了半天不知道谁是谁的谁。

　　您翻译出版过《我曾是谁——米修诗选》《雨果诗选》和普鲁斯特的《七十五页》等，取得了许多成果，作为在翻译、写作各方面都卓有建树的学者，您给年轻读者有何阅读建议？

　　杜青钢：我会推荐《陌生人》，这本书是加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个重要支柱，也是法国近五十年翻译成外语语种最多的一本书；第二本是《小王子》；第三本是《词语》，写得很天才，大家都认为这是萨特最好的一本书。

　　您常放在枕边的书有哪些？假设要去无人岛了，只带三本书，您会带哪三本？

　　杜青钢：枕边书是《道德经》《红楼梦》。去无人岛的话，我会带《红楼梦》《现代汉语字典》和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法文版《追忆似水年华》。第三部书难啃耐读，更能消磨时间。最长的一句话达四页单四行，据法国《读书》杂志五年前的统计，读过七卷本全文的健在法国人只有752位。

　　若要组织一场宴会，可以邀请古今中外的人参加，您会邀请哪些人？

　　杜青钢：如果限定三人，我会邀请苏轼、雨果、北京大学外语学院教授赵白生。东坡胸怀博大，文笔卓妙，谈对路了，收获超级大。我浏览过雨果诗全集，译过他最好的一百首诗，知道他的短板或弱处，有信心勾住他的注意力，再糅入国学精髓，我们的交谈一定很绚烂。我与赵教授共享许多兴趣点，很谈得来，在碰撞和交融中，我们有可能咯嘣几则映亮地球暗点的金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