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自称“外公”新解
在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多次对妖精自称“外公”,如此奇怪的称呼让人大惑不解。因为在古今文献中,我们只见有对人自称“老爷”的,未见有对人自称“外公”的。可以说,将“外公”作为倨称,明显与中国文化不侔。对此词用法和含义,学界也有极为激烈的争论。
苏兴《〈西游记〉中孙悟空对妖精自称“外公”试析》、唐永喜《孙悟空自称“外公”的民俗学解析》、骆玉明《为何孙悟空只做“外公”》、杜贵晨《孙悟空对妖精习称“外公”说之辨误与新解》、马遂莲《〈西游记〉中“老爷”“外公”之辨》、焦毓梅《专书研究中的语用临时义——以〈西游记〉中的“外公”为例》于此多有探讨。这些文章的见解虽然均有一定道理,但似都未能圆满地解决问题,尚未形成令人信服的定论。
最近,笔者从家谱、地方志等资料中得到了一种新解,认为较为贴近事实。原来,古人常将那些造福一方、多有一定官职的外地长者尊称为“外公”。笔者共搜集到十余例有关“外公”的记载,现将重要资料胪列如下。
1.缪外公
《江苏兰陵缪氏世谱》之《人物传》第八之三载乾隆四年八月赵侗敩作《定海大令蓉浦缪君传》:
缪君,名燧,字雯曜,号蓉浦,常郡江阴人也,世称素封,性倜傥……所至各有惠政,童叟男妇不知县令之威严,竞称为“缪外公”,“外公”云者,尊而亲之之词也。竟以年老勤职,卒于官,民怀其德,留葬衣冠云。余昔侍先恭毅公于抚浙时,每见臧否属吏,动称缪令能,因心窃识之者殆三十余年矣。及余分巡宁绍,延访得失,绅士往往追慕,“缪外公”之遗爱不衰。
《定海遗爱录》收有陈均《(缪燧)行略》,文载:“定民竞称为‘外公’,‘外公’云者,尊而亲之之词,犹沂民呼为父母云尔。”
2.林外公
(康熙)《象山县志》卷之十四载,林尧斌有“林外公”之称。(民国)《象山县志》卷二十一《名宦传上》:
林尧斌,字欵一,龙溪举人,任知县。清廉自持,革除仓库陋规,严惩积蠧,而政务宽平,不立崖岸,乡民称为“林外公”。(《雍志府志》《康熙县志》)外公者,外孙称其母父之名也。
3.曾外公
(康熙)《万载县志》卷之八:
曾宜高,……待民如子,接士者平交,邑人以“外公”号之。壬午山寇猖獗,公将解任,寇相戒曰:“且勿劫城,惊动外公。”公作诗《别士民》有:“里巷传呼为外祖”之句……至今谈往日好官亦曰“曾外公”云。
4.廖外公
(雍正)《宁波府志》卷之十八载,廖鹏举,民呼为“廖外公”。(乾隆)《泉州府志》卷之五十《明循绩》:
廖鹏举……革去一切规例,庭有质断,引情剖决,使自悦服,民称为“外公”,立祠祀之,其祠碑曰:“外公者,外大父也,能甥吾民,故以是称之。”……贼遥见曰:“廖外公来也。”
此外尚有多处同类记载:(嘉靖)《宁波府志》卷三十五《义行》“薛通薛外公”、(万历)《绍兴府志》卷之三十八“谭松谭外公”、(康熙)《新喻县志》卷之十二《仕宦》“彭中彭外公”、(康熙)《鄞县志》卷之十七“张应麟张外公”、(康熙)《新喻县志》卷之十一“俞诲俞外公”、(康熙)《续定海县志》之《续例》“庄士英庄外公”、(康熙)《会稽县志》卷第二十三《人物志列传》“董懋史董外公”、(乾隆)《嵊县志》卷八《名宦》“王志逵王外公”、(同治)《丰城县志》卷之十八《孝友》“孙立达孙外公”。于此可见,尊称他人“外公”的现象在古代并不鲜见。
当下权威的《现代汉语词典》及《汉语大词典》解释“外公”,只有一个义项:外祖父,即母亲的父亲。但从上面十余则资料来看,“外公”除了“外祖父”外,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我们先看上述资料对“外公”的解释,如:“‘外公’云者,尊而亲之之词,犹沂民呼为父母云尔”;“外公者,外孙称其母父之名”;“外公”等同于“外祖”;“外公者,外大父也,能甥吾民,故以是称之”。综合上述解释及其他例子,“外公”至少应该有两个义项,一是“外祖父”;二是一种尊称,即对惠及一方、品德高尚之人的敬称,与“父母”“祖父”之意相近,而这类人大多担任一定的官职,且多来自外地。
探明“外公”是一种尊称,便不难理解孙悟空使用这一别致称呼的原因。从地域上看,此词主要在浙江、江西使用,可见孙悟空应该是一只南方猴。从时间上看,该义项至迟出现于嘉靖年间,在《西游记》成书之前,吴承恩完全有可能接触到这一用法,并将其融入书中。
笔者还发现,上文所载“外公”多为在外地做官之人,因此,“外公”或指“外来的公公”亦未可知。
总而言之,“外公”在明清两代还有一个义项,即对造福一方、惠及百姓之人的尊称,所以孙悟空喜欢自称“外公”。本文所考此义,亦可补现有工具书之不足。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