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Wed

古今之间,情怀为渡

——读李少君《情怀集》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16日 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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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16日 Wed
2026年09月16日

古今之间,情怀为渡

——读李少君《情怀集》

  ■蒋士美

  当代旧体诗创作者几乎都绕不开一个难题:在古典形式的严苛约束下,如何写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感受?格律可以习得,典故可以积累,唯独如何让千年意象系统不再遮蔽当下的真实经验,才是真正的命门所在。李少君的《情怀集》以四十余年的编年创作,不借宣言,只凭文本,给出了一个有分量的回答。这部与其新诗写作平行深耕的精神志业,以“情怀”为名,在技术理性全面渗透文学生产的当下,构成了一种自觉的减速。低调之中,藏着对诗学根基的郑重确认:旧体诗在今天不仅可以活着,而且可以有血有肉、有体温。

  经验破壁:从“取景”到“在场”

  旧体诗的当代困境,格律镣铐尚在其次,更深层的症结在于千年意象系统太过成熟,反而钝化了我们对眼前生活的直接感知。山水烟霞、羁旅孤鸿、故园明月,这些经典意象如同一层滤镜,诗人落笔时往往不自觉地用现成诗意覆盖真实经验,写出的不是此刻,而是古人的影子。《情怀集》的突破,恰在于拒绝这种惯性。诗人不是“取景”,而是“在场”:把自己完整投入现场,让身体的重力、气候的余温、呼吸的节奏都进入诗句。

  这种“在场”的质感,首先来自诗人对空间与身体的同步确认。《在凤凰》中“吊楼侧畔沱江水,夜坐岸边捞月光”,一个“捞”字堪称诗眼。古典诗人写水中月,或“掬水月在手”,或“江清月近人”,姿态多是俯身观赏;而“捞”却将手臂伸入水中,让触觉参与诗意生成——月光本不可捞,正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憨态,把一个现代旅人面对夜色时的真实冲动托了出来。“夜坐岸边”四字铺垫在前,让“捞”有了具体的身体坐标,不是凌空虚构,而是一个坐着的人真的伸出了手。《合肥所见》中“护城河北钓波光,玉带桥头鸟雀忙”,以“钓”呼应“捞”,将波光化为可触之物;一个“忙”字,更将鸟雀从古典悠然序列中拽出,还原为此刻具体的生命状态。

  古今互文:

  旧体诗的情感语法如何更新

  如果说“在场”解决了写什么的难题,那么“怎么写”的挑战同样严峻:严守格律则容易丢失时代气息,打破范式又损伤旧体诗特有的体式之美。李少君的策略,是让新诗写作与旧体创作保持一种互文性的张力,两种诗体并非各不相干,而是构成一个彼此校正、相互滋养的共生结构。

  《电商》是观察这种张力的绝佳样本:“北寨杏桃南渡到,黎家鲜果送新疆。每逢摊贩忧时价,暗暗揪心小电商。”以绝句体写市井新象,表面看只是题材的拓展,细读之下则见其结构性的精妙。前两句以“北寨”与“黎家”对举,杏桃南渡、鲜果北送,勾勒出一条跨越地理疆域的现代物流网络,语态平实,近乎白描。诗意的重心在后两句悄然转移——“每逢摊贩忧时价”,一个“忧”字,将目光从流通的繁荣转向个体生存的隐痛;末句“暗暗揪心小电商”,诗人以“暗暗揪心”四字,将自己从旁观者变为共情者。最值得玩味的是“小电商”一词:它既是当代商业生态中的新生力量,也是与摊贩一样在价格波动中沉浮的微末个体。

  这种双线交织的写作模式,构成了《情怀集》方法论上的核心质地。新诗写作赋予他现代审美视野与共情能力,使其旧体诗摆脱了旧式文人的孤高疏离;而旧体诗的凝练章法与含蓄意蕴,又锤炼了他的文字质感与审美节制,让新诗免于直白流泛。一古一今、一雅一俗互相补益,让他得以用双重视角构建立体多元的诗意世界。

  技术显影:

  AI赋能与不可消解的人文边界

  解决了写什么与怎么写之后,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浮出水面:在数字技术语境下,旧体诗的活化如何突破传播与阐释的瓶颈?《情怀集》引发广泛关注,正是因为诗人将AI技术引入古典诗歌的批评与传播,为旧体诗在数字时代的生存提供了新的范式参照。

  李少君在代序中提出借力AI为诗歌升级之径,这一主张在旧体诗领域尤为锐利。旧体诗最容易被技术拆解,也最容易被误认为可以被技术复刻。但《情怀集》的实验核心不在AI生成,而在用AI进行反向阅读:通过模拟李白、苏轼、王维等古典诗人的审美视角来做点评,表面上是一场技术展演,实质上是对古典批评标准的一次反向拷问。当机器能够熟练调用古人的眼光来拆解一首当代旧体诗的意象结构、格律章法、文字逻辑时,诗歌中那些无法被算法捕捉的气息、犹豫、欲言又止,反而在技术之光的照射下更加凸显出来。AI的精准拆解反而让我们看清,一首诗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数据无法触及的。

  整部《情怀集》读下来,最动人的不是技巧,不是格律,甚至不是那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当代意象,而是一个人从少年到中年、从湘中到南海,四十年持续书写的生命轨迹。编年体的结构让时间成为一条显豁的线索,你可以看到风格在渐变、视野在拓展、语调在沉淀,但那种一直在写的持续性本身,就是对旧体诗当代命运最有力的回答。李少君用半生证明,旧体诗的活力不系于古法新变的策略,而系于一个人愿以之安放全部经验的决心。正是这种决心,让古典形式不再是禁锢的笼子,而成为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家。它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难题、略显生涩的尝试,恰为后来者标示出继续前行的方向,也让世人看到:在流量喧嚣与技术泛化的时代,以情怀立诗、以创新活诗、以人文守诗,古典诗体依然能焕发出持久而鲜活的艺术生机。

  (作者系湖南理工大学文新学院文学系主任、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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