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艰难，共欢悦……”

　　■徐雁

　　在中国现代教育发展史上，由国立北京大学及清华大学、私立南开大学组成的西南联合大学（1938年4月—1946年5月），在抗战“大后方”——昆明借址办学，辛勤鞠育遭遇国破家难的莘莘学子，为抗战胜利之后复兴建国储备了大量优秀人才和骨干栋梁。

　　据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郑绩博士撰著的《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团结出版社2026年版）披露，存世仅有八载的“西南联大”，共计“出产了174个院士，两个诺贝尔奖得主”，以及难以计数的哲学、社会科学及人文科学各领域的俊杰和精英。这看似是天地间的一个异数，其实是为国育才的一件功德，“人定”或可“胜天”的文教传奇。

　　“同艰难，共欢悦。联合竟，使命彻……”（冯友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史》）回望西南联大在昆明的八年办学史，以及时人的众多回忆篇章，当日师生既同德亦同心，既向学更乐学，弦歌山城，书声不辍的情景，真是感动人心。

　　须知，北大追求“民主、科学”精神，及“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清华则以“重体魄，崇科技”著称，并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自勉；而南开则以“朴实、开拓”“允公允能，日新月异”为精神。凡此皆由其诞生背景和发展历程所致，其各自的文教个性和教育特点，鲜明夺目。据清华学校毕业后，在美国耶鲁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先后执教于南开大学、西南联合大学、中央大学等校的柳无忌先生在《张（伯苓）梅贻琦两校长印象记》里说，西南联大，无论是在课程设置上，还是在师资力量方面，“堪称当时的全国最高学府”。

　　那么，三校如何在联合办学中，既和衷共济，又求同存异的？“同无妨异，异不害同”及“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等原则，是如何被“兼容并包”的？或教书育人，或求学重道，教师和学生们是如何各尽其天职，努力做好自己，甚至使条件、设备简陋至极的校园天地，成为遍地狼烟中的一处“文教乐土”的？其中的底蕴和内涵，前人似乎探述已多且深。孰料郑绩研究员以其专业学识，别具只眼地撰著而成《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一书。无论是选题、取材、立意，还是叙事、行文、阐发，皆能新人耳目。

　　本书以“校长太太”“教授夫人”及“名教授的名夫人”三个主题单元，重点叙写了在寇氛弥天、生计倍艰的战时岁月里，那些背景不同而角色相同的女性们，在西南联大时期看似寻常实乃不凡的经历，真切地呈现了这一群体在过往少为人知的人生故事。

　　她写道，对于在抗战中建立并成长起来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人们的视线，“总是放在校史、校长、名教授身上，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三校的校长太太都曾以各自的方式，联系着各校的教授太太群体，对教授、学生乃至校风产生着微妙的影响”。（第1章）

　　她指出，教职员工总数不过200余人的西南联大，“是一个在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上都极其紧密的团体……有什么样的西南联大，就有什么样的教授太太。反之也一样，有什么样的教授太太，就有什么样的西南联大”。（第2章）

　　她还细述道，战后“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们成为职业女性，有五分之一左右在大学里有教职，其中更有十数位成就不逊夫君，在各科学术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是专章”。但无论在职业领域的成就有无或大小，作者均加以合理的思考，如其注意到联大校方“夫妇不能同校执教”的规定，“成了不少教授太太的学问门槛，毕竟偌大的（战时）中国，能够放下书桌的园地实在太少”；而既有的专业背景和科班训练，一旦脱离了联大的文教大环境，则其“学术生命”在很大程度上也就被牺牲掉了。（第3章）

　　笔者以为，本书第四单元“离乱亦关情”，尤为全书的精彩看点。作者在百余位联大教师中，特选了六对夫妇作为其探析的典型。即张兆和与沈从文，袁永熹与叶公超，袁震与吴晗，阮冠世与吴大猷，张企罗与浦江清，以及高孝贞与闻一多，并从女性视角予以情理与感悟兼融的阐述。

　　她指出，“西南联大的教授太太们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远超当时女性的平均水平，她们中为爱结合、为爱奉献、视爱情为婚姻道德者，大有人在”。她们曾面临的各种人生困境，“相较于现在的女性，只多不少，除了要维持家庭运转、抚养教育子女、支持丈夫工作、发展自身事业之外，也要处理婚姻中的情感问题。战争、贫穷、纷乱、匮乏、落后，这些社会环境为女性困境，增加了更多的变数”。（第4章）

　　——“你诞生在痛苦中……你是那唯一放射在我们记忆里的太阳！”（郑敏《西南联大颂》）诚然，“联大八年”，是她们及其夫君不期而遇的人生艰困时段，甚至是一生中的“至暗时刻”。

　　虽然西南联大的校长夫人和教授太太们成人成长的背景和环境，尤其是人性宽度和人生悟性各异，但一方面基于各自的家教素质和教养基础，另一方面也受制于其人在具体家庭中的实际地位，她们既随所遇而安，亦与时势同变，或选择隐忍退让，或选择包容原谅，或选择激越刚烈。她们有的垦地种菜，有的养猪喂鸡，有的做糕制衣，有的写译卖文，有的兼职教书……

　　总之是在教子相夫的传统观念中，在家和业兴的善愿里，既“下得简陋厨房”，又“上得华贵厅堂”，呈现出既自爱亦爱人，既有情义又讲求仁德的女性群像，在总体的社会观感上，给人以琴和瑟谐、室安家宁的典范印象，从而丰富了以“刚毅坚卓”“民主堡垒”名世的西南联大的精神文明内涵。

　　“西南联大的校长太太和教授夫人”，虽然是一个被掩蔽在20世纪岁月风尘中的非典型性女性群体，但经过作者长达数年的故纸拂拭和悉心解读，终以十七万余字的篇幅，将其群像做了细节性的生动重现，让将近一个世纪后的读者，得以重温旧时学府的生活内涵，感知其曾经的人文魅力，进而省察其中复杂的人性底蕴和深邃的人生哲理。

　　由《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一书掀开的往史新页，让我们深切体会到，国立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及私立南开大学的合作办学，之所以成绩斐然，为人乐道，是在于那一代知识分子在主体上的纯良品质、丰厚素养和爱国责任感，以及同担国难、为国育才、抗战必胜的共识，但也启迪我们，他们得以义无反顾地成就自己的事业和志业，正有着各自夫人和太太对“后院”的坚韧维护。也正因为如此，渗透在本书篇章间的情绪疗愈价值，足以让读者在“审美接受－价值认同－情绪净化－问题领悟”的阅读过程中，获得同情同理的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