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人生我总是自作多情
一
《长岛小记》出版好几年了,总有读者朋友催问我什么时候出续集,我自己也很好奇。
2020年我们在长岛的那段生活似乎像一个不真实的梦,突然从我们的人生里删除掉了。我们曾经被深深羁绊的那一切,曾以为那是生命里最坚固的一部分存在,现在却像深爱过后分手的恋人,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连手都触碰不到的陌生人。唯一的区别是,它还孤零零地守在原地,等着我们去爱它。我是多么思念并且愧疚。没有长岛的日子,生活比预想的要坚硬和现实许多。
现在我们又可以在北京和长岛之间自由来去了,感觉有点像爱情失而复得,人生再度完整。那么,这两份我同样热爱的生活会不会像二重奏一样,互相纠缠互相映照,赋予对方全新的意义呢?或者恰恰相反,我会在不经意间成了对两方都不忠实的“浪女”呢?
幸运的是,人生不同于爱情,最好的人生应该是一首交响乐吧,它盛大而饱满,无数的旋律和音符一起成就它。那么《擅自温柔》这本看似内容芜杂的小书,作为一个音符若能令这首交响乐更动人一点点,我也就非常满意了。
二
我一直生活在各种误解里,有时候觉得很逗。如果让我给自己的性格画个像,大概是时而逗比跳脱、时而沉静悲观;时而静若处子,时而咆哮如狮。这个描述估计比较符合我家人的看法,叩叩一直说我是野丫头,而先生则认为我有“匪气”。我不知道这匪气来自何处,难道是因为我在武当山脚下长大?而陨阳的大山是山匪们的天然庇护所,李自成李闯王当年失势以后就躲进那里,是不是他们的某种气质已经浸润在当地人的血液里,进而也熏陶了我?若真是这样,我简直太幸运了。
我在安静的时候和忙碌的时候,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人。安静的时候,我是温柔而慈悲的旁观者,带着欣赏和怜惜爱着世间万物,原谅着所遭遇的每件事每个人。而忙碌的时候,我是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在事务的海洋浮沉,随波逐流却自以为是弄潮儿。
有段时间我平衡不好这两个状态,受教育多年,内心深处默认读书做学问才是正事。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这部分忙碌庸俗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呀。我在这里的喜怒哀乐,对于此刻的我同样重要,它就是我。这个我,有着另一种形式的固执和坚持,内里是同样的欲望和失落,我不应该因为它过于嘈杂而自卑,但可以因为从中有所收获而心安理得地沾沾自喜。
一个人如果热爱生活,就不应该只是热爱生活的这一面或是另一面,而是应该热爱生活的全部呀。
想通了这一点,我在书写“非长岛”的内容的时候重新获得了自信。
三
维特根斯坦说过:“生活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体验的现实。”作为一个纠结而矛盾的人,我生命的天空时而阳光明媚时而电闪雷鸣,常感觉迷茫而痛苦,更不时陷入怀疑人生的心灵暗夜之中。值得庆幸的是,在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冲动推着我向前,使我人到中年也一如少女时期那样,骄傲地挺着脖子行走在世间,满怀激情地凝视天空、大地和人间,与我所遇见的一切进行“交谈”。
我似乎不会做过多的判断,只知竭尽全力地珍惜。我知道,哪怕是隐藏在阴影里的那部分景象,当你拉开距离去看,它的价值也毫不逊色,在一定意义上说,它可能比明亮的那部分更为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我给自己的新书取名《擅自温柔》。因为爱是固执而无悔地给予,是允许并接纳一切的发生并心怀感激。对于这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除了爱它别无出路,那就给它无尽的温柔和包容吧,毕竟没有人能抵挡绵长而炽热的爱意,命运也不例外。
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写道:“要对你心里所有还未解决的事保持耐心……不要去追问答案,你无法活在答案里。要活在一切尚未解决的爱里。”
在我看来,温柔从来不是软弱,温柔是强者才能给出的饱含爱意的耐心,是愿意等待万物次第绽放、人生逐渐丰盛的信心。敢于始终温柔的人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人。我热爱自己的人生,珍惜它里面令我快乐或痛苦的一切,对人生“擅自温柔”,是我对人生这个“情人”最大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