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Wed

重读《浮世逸草》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16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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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16日 Wed
2026年09月16日

重读《浮世逸草》

  知名散文家伍立杨与我是同龄人,但读他的文化散文我却颇要费些力气,他占有的资料多,使用的词汇量大,要将文章读得通畅,须借用字词方面的工具书。

  《浮世逸草》是伍立杨的一本文化散文集。他的散文风格介于钱锺书与董桥之间。钱氏散文,其观点与识见潜于他材料的有机结构中,很少有作者的直白与评述。董桥散文,也有材料的运用,但更多的是营造自己的韵采与天地,情怀与识见都看得见匠心的影子。

  伍立杨艳羡钱锺书的腹笥充盈,便于追慕之中,在笔端作刻意的展现,便亦有丰赡的学识与辞质流露出来。但他写作此书的时候,毕竟是一个年轻人,内在的质材与热血,使他不能对人情世态作“壁上观”,他要说话,且要说性情中话,字里行间也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歌赞与感慨。这番情愫是自然的流露,绝非董桥的那种营造,便没有董桥的圆通与雅逸;虽然也雅,但雅得单纯。单纯之谓,不是说没有厚度,而是指没有虚矫与掩饰,能读出纸背之后作者的喜乐与哀哭。

  读伍立杨,能感觉出,他是一个内心极为敏感的人;或可以说,敏感到有几分神经质。因此,他内心有太深的寂寞,对人情世态极细极微处,都有太强烈的感触与反响。苏轼“一叶铿然”的词句正触动了他的心弦,于是便感叹:“在宁谧的阒无一人的秋夜,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也是那样的清亮,由不计其数的众多瞬间交织的时空,是多么适宜思绪和想象自由驰骋!”

  “寂寞的孩子常有美丽的想象。”这是评论家刘西渭说的。伍立杨的文化散文正是其寂寞之心,对这个世界的“美丽的想象”。他的想象不是靠细节与故事,而是从书本中找到合用的材料,构造一件件理念的小巢,自己沉浸其中,享受一种玩味,一种与世隔膜的美好。

  因此,他与人情世态之间,取的不是一种直接接触,而是夫子式的自揣与沉吟。

  美色可以治病么?可以,在文字里。

  诗酒能够醉人么?能够,在文字里。

  我是伍立杨的朋友,对他有不少的了解。他虽然有辞采灿烂的文字,香气氤氲的万卷藏书,却没有一间让他安身做学问写文章的书房。生存条件的蹇仄,挤压了他心灵的自由。他之内心,有化不开的忧郁。因此,勃郁的忧伤与哀愁,是他文章的气韵与情调。

  举几个他文章的题目,便可收管窥之效:《衰象依稀记牢愁》《人生能得几春秋》《百年身世浮沤里》《生死一大梦》《心灵的雾障》《美景·朦胧·忧郁》……

  可以说,伍立杨虽然不老,却写出了老到的忧愁,以至于有一大把子年纪的刘心武称其文字具有“健全的美”。这虽然是一家之言,却说得很有道理——不知忧愁滋味的人,很难品味健全之美。

  于是我想到,忧伤与哀愁,不是什么坏东西。真正的文人,正是在这种情绪的浸染中,健全地诞生出来;真正的强者,亦正是在这般情绪的百般摩挲中,渐渐健朗起来。

  而眼下,虚假与浅薄的快乐,真的太多。忧愁与哀愁,便正是纯粹写作的精神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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