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Wed

李欧梵:一个人的20世纪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9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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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9日 Wed
2026年09月09日

李欧梵:一个人的20世纪

  人人都有如电影闪回般的形象化记忆,写“回忆录”的却是少数人,更罕见如李欧梵叙述繁复时空经验中的知识生活记忆。人有反思,会在回忆中审视既往的某一段生活,有的愿意做些文字记录,多数人做不到文章与生命经验相符;但人们通常会经由阅读一本出色的回忆录来回顾自己所来行径或瞻望前行之路。读《我的二十世纪:李欧梵回忆录》(译林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下简称《李欧梵回忆录》)如看电影。作者叙述手法是调度一个个凝结智性思考与诗的情蕴的回忆“镜头”,体现叙述主体心声的伴奏如赋格曲,让观者时时驻足于视像(世相)与心灵的“对位”阅读,参悟其中的历史逻辑。格局大而吸引人的“回忆录”有如下特征:生命中的情感与知性经验足够丰富,跨越绵长的不同历史时段,履及多元文化区域,在多个领域践行自己的目标,再运用生花笔让个人生活与大世界、小语境互动关联。一般回忆录或具一二特征,《李欧梵回忆录》是能赅备的那一种。

  李欧梵教授20世纪里的六十年生命经验烙下多样的历史印迹。他抗战中出生,幼年经过兵荒马乱。虽然青春年华之后的跨国经历与多元文化修养把李欧梵塑造成了一个世界主义者,但幼时目睹日本侵略者的肆虐仍积淀于潜意识中——当年若不是保姆打扮他像乡下人家孩子,在敌寇面前能活命吗?李欧梵成年后,买了日系车不敢在信中向父亲报告,学日文却不能读出声来作为交际语言,不像他读讲英、法、德各种语言。解放战争时,他见识过上海,再到上海是八九十年代,往后与前辈施蛰存先生成了忘年交,让他真切了解中国的现代主义,从施蛰存到张爱玲研究,他不但延续、发展了夏志清在美国开创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与张爱玲研究,而且开辟摩登城市上海、香港的“双城记”,构建中国现代性展开的论述平台。

  李欧梵的五十年代,随父母在台湾生活,出生于音乐世家的李欧梵在新竹读中学,他所处的小语境不同于从大陆随军来台的眷村子弟,更不类遍布台湾中南部宫庙淫祀区域与帮派扯不清的在地少年,基本娱乐就是看电影,将会心所得写成影评投稿报刊,那是他最早的文化艺术批评。上一代人夏济安是他读台湾大学外文系时的英文老师,与李欧梵同样嗜好电影。他们留学、执教于美国也一直不改其艺术旨趣,《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中几乎一直交流观影体验,只是夏济安一辈形成于大陆的京剧品鉴力不属于后生李欧梵。王德威主编的《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包含影视艺术及京剧,夏、李脉络应为端绪之一。李欧梵执教芝加哥大学时,正当香港电影的发展期,香港区域文化与电影作为重要元素进入其生活,可视为他2004年从哈佛大学东亚系荣休后转入香港中文大学教书和撰写文化批评文章的远因之一。

  学者之先,李欧梵是个现代才子(哈佛大学的导师费正清教授给他Free Spirit的雅号)。他漫衍张爱玲《倾城之恋》而作《范柳原忏情录》,为文有诗的才调;他拍过美国大学生活的短电影,引以为傲的是在台湾大学指挥欧洲古典音乐作品。音乐对位的秩序、电影的镜头感是《李欧梵回忆录》的结构方式,读者不宜用一般叙事的眼光打量它。《李欧梵回忆录》上半部自问自答,依据设问作为“分镜头”叙事,以蒙太奇手法引导我们认识文字中跃出的李氏形象;对话构成下半部,师生两代人理性讨论李氏“学思”家数和教学实验、学术践行。虽然李欧梵认同施蛰存而坚持他属于二十世纪,其香港文化批评与世界主义学术视野仍然与时俱进,用他自己的话是“活到老学到老”,已然过了四分之一个二十一世纪。

  李欧梵的学术道路,大都是“自己摸出来的”,就像他的音乐指挥艺术未必直接承受于父母,这就弱化了《李欧梵回忆录》的学术师承与代际转化的叙述。但李欧梵从来不曾抹杀前人,他在《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中撰写文章《普实克与夏志清的学术遗产》,论述中国现代文学汉学研究里程碑意义的两位开拓者留下的遗产:夏志清之卓著是“比较文学眼光带来的批评洞见”,普实克“抒情与史诗”的脉络流衍至今。

  李欧梵不自认为汉学家,这显然有别于夏志清自觉厕身于美国汉学。李欧梵的博士论文题目《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看似与他的思想史专业方向关系不那么紧密,真实源头却在俄国思想史,他在哈佛用心别林斯基,竟然与当年中国大陆推崇别、车、杜(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暗合。李欧梵八九十年代与中国大陆文学研究的深广联系,与夏志清撰写《中国现代小说史》年代不可同日而语,何况李欧梵的世界主义胸襟让他不以汉学自限。

  李欧梵治中国现代文学,前辈有夏志清以《中国现代小说史》泰山石敢当,李欧梵从哈佛退休,韩南教授不得不从哥伦比亚大学“挖角”夏志清的同人王德威。夏、李、王三人可谓是北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划时代的人物。夏志清的时代,华人在美国大学站住脚,非得以英文著述打江山,没有英文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世界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全面了解不知有待何时,平地里有了这本“汉学巨著”,那是合多少美国“中国学”区域研究专家之力也难以完成的。这书稿还在出版社,哥伦比亚大学就向夏志清递出任教邀约。李欧梵、王德威同时用英文和母语写作,这与夏志清一力强调英文不一样。李、王二人不以满足汉学界为标的,又不苟同于中文既有论述。

  李欧梵教书辗转美国东、西、中部的常青藤大学,又以香港中文大学为起讫。一边撰写博士论文,一边在达特茅斯学院与大学生打成一片;普林斯顿铩羽后,在印第安纳大学为开拓中国现代文学翻译出版事业而开心;芝加哥大学的跨文化研究更能让李欧梵实现自我,与之同时他与国内学者共同进行文化反思研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是他以free spirit培养现代文学研究才俊的得意处所;回到哈佛,他忙于文化研究、情感挫折,纷纷扰扰。

  折回香港《过平常日子》,却道“天凉好个秋”!不再有徐志摩的浪漫情怀与“国际路线”,与李子玉女士拥有一个家,回归平淡。“平”而有起伏的是文化历史,“常”中寓“变”也是有的,李欧梵在八九十岁时有平常心,平常得年青!笔者不求说清二十世纪如何形塑人物,李欧梵却明白怎样结撰属于他一个人的二十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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