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热凝成的“文学之镜”

　　

　　时下多有写学界先贤或前辈师友的著作，作者于字里行间充满敬意，一不小心有把写作对象无条件美化之嫌，如此则离真实甚远。范培松则不然，他的《文学小史记》不为尊者讳，以文本事实为依据，以深厚学养为底气，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话。写现当代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范培松并未落入一味说好的窠臼之中。

　　在他看来，不为尊者讳，不是故意挑刺博得他人关注，而是从文本事实出发，以真善美为皈依的路径展示。一颗真诚的心，面对真实的文本，力图表达出作者眼中的真相。

　　与此同时，对名家及其经典名篇，范培松同样有由衷之赞赏与崇高之敬意。朱自清《背影》中那纯粹的父爱，他视作情之上品。“‘父亲’的外形是虚弱的，背影是臃肿的，骨子里认真，执拗，彻底，奋不顾身，自信而又坚挺，何伤之有？”生活中，有多少已过中年、趋近老年的父亲，与朱自清笔下的父亲是大体相近的？透过对《人生》的解读，范培松认为路遥不愧为写农民的高手。“在这部作品中，他的人格饱满、纯粹，没有半点要拯救农民的先验预设，写的是裸露的农民本相。”把农民写好、写活、写得真实并非易事，路遥笔下的德顺爷、刘巧珍等人物是真的农民的样子，没有丝毫牵强附会。在范培松看来，从《干校六记》到《我们仨》，杨绛走出的是一条从这个自我到那个自我的路。“杨绛是最后的贵族。”另起一段，作者接着写道：“杨绛坚守的是精神自我的独立，连半点妥协和勉强都不行。”尤其是写干校的散文集得到作者极高评价——“在风雷激荡的数十年间，杨绛能‘我还是依然故我’，不愿折腰，实属稀罕。”遇到任何种种外力，终保人格不扭曲，几人能做到？

　　展示学者风度之严谨、细致、认真等特质的同时，范培松也流露出自我性情的许多面。因为写文学名家的同时，范培松亦在写自己。在这里，他人与自我形成明显的合奏，对范培松来讲是欣于所遇，有惺惺相惜的满足。或者说，把欣赏与反对诉诸笔端之时，已然映照出自我心境。阅读是照见己心，把黑暗与阴霾敞开，让阳光丝丝缕缕进入，速度再慢，也是对生命的恩赐与回馈。朱自清对父爱的细细描画，沈从文对美从始至终的坚守，钱锺书的幽默，杨绛在《干校六记》中的本色书写，陆文夫对苏州文化几十年如一日的热情，汪曾祺营造葡萄园时的自由追求，都是范培松一再回望、历久弥新的精神风景。朱熹有诗云：“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作者心灵的活水在哪里？正在他笔下的文学家及其作品那里。从文学名家身上采撷自己所需的光与热，是范培松的自觉之举，这些光与热凝聚成一面无形的镜子。他们有，自己无，从无到有正是不断的精神跋涉之旅。

　　《文学小史记》每章写一个人物，十一章如十一篇人物小传。对朱自清，在《荷塘月色》的文本解析上作者花费了不少笔墨；关于沈从文，详叙他如何从屠格涅夫《猎人笔记》那里取得真经；在萧红身上，作者不忘理清鲁迅先生对她的多重影响；评论史铁生时，清平湾与地坛是作者重点阐述的特殊空间。这是评论家的研究重点，带着好奇心，也带着由衷敬意。

　　《文学小史记》是独属于范培松个人的文学史，带着鲜明的个人烙印，亦带着强烈的时代烙印。浸染文本几十年，作者说的是严谨理性的话，也是情动于中的话。故而在这部集子里，范培松显露的是学者与读者的双重角色。如何界定这部著作？它是随笔集，却以深厚的学养为支撑，有通透的学理贯穿其中，又含有不少掌故，因此也有趣味萦绕其中，让这趟阅读多出几丝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