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纪念阎简弼师:一位博学广识的学者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2日 07版)
s
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纪念阎简弼师:一位博学广识的学者

  早在60多年前由北京大学中国文学史教研室编注、中华书局出版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等,当下仍广受欢迎。其中《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是新中国成立后最成功的高校先秦文学基础读本之一。先生是这部书的主要参编、注释者之一,并且,他所注释的《尚书》《诗经》《左传》《国策》《楚辞》等是文字最艰深的部分。

  我大学时代就是在学习中国文学史时读着这两部参考书,一步步迈进古典文学殿堂的。1959年我考入辽宁大学中文系,开始拜识阎先生。当时他从北京大学调来不久,因师母新丧,他心情忧郁,常常愁眉不展。那时,国家刚进入三年困难时期,学校因此调整了教学计划。为保存体力,体育课减少,比赛项目暂停,但各种文化课都有所增加。除了计划内的课程保质保量上好外,还增开了许多由名师开设的讲座课。

  先生对唐诗深有研究,为我们开设了“唐诗选讲”。他讲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当讲到“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时,他望着窗外,好像看到了如霰的月光,笑容可掬,朗声道:“妙,妙极了!”而讲至“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时,他的脸色一变,怅然若失,是想起逝去的先妻,还是忆起久别的亲人,不得而知。

  我是古代文学课代表,常常到先生家登门拜访求教。问起那天讲《春江花月夜》时他感情的起伏,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脸去潸然泪下。先生为我们讲唐诗一个学期,他的讲稿很有学术价值,我想借来看看。他说,中国青年出版社周振甫先生要为他出一本《唐诗选读》,届时一定送你一本。

  我本想要一幅先生的书法作品,一时竟忘了,留下终生遗憾。先生是学者型书法家,他的行书清峻而流利,飘逸而潇洒。其毛主席《浪淘沙·北戴河》等书法曾制成书签,传播于大众。课堂上他的板书也很精美,下课了我们都迟迟不肯擦去。后来,应学生要求,先生还为爱好书法的学生专门开过书法课。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设在丹东(时称安东)的辽宁函授学院任教。1965年春天,我到沈阳为学员面授,课余去拜望先生。他告诉我说,周振甫先生要他为书写一篇前言,他说前言很不好写,还在犹豫。我跟他说,为青年写的书还是有一篇前言好。他点头同意。我走时,他送出门外很远,久久挥着手,依依不舍。谁知,那竟是永别。三年后,先生竟含冤而逝。

  我回到丹东不久,就收到他邮来的前言清样和部分样稿,征求我的意见。我拜读后,受益匪浅,立即回复。但没等大著出版,就开始了“文革”,出版工作暂停。好在阎先生前半生出版的著作颇丰。

  1935年,先生先后报考北大、清华、燕京三所大学,同时被录取。他决意入勺园。后参加了一二·九运动、一二·一六运动,一直冲在前面,声言要“学闻一多、李公朴”!

  1936年夏,他转学入清华大学中文系,后曾任清华大学校长助理。此时,先生据朱自清《李贺年谱》等资料作《李贺别传》,开始走上学术道路。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一生笔耕不辍。又作《宋人词集考略》,举宋人词集123部,与唐圭璋《全宋词草目》有较多不同,并对其“乖误者加以指正”。同月,考入燕京研究院。后连续三年获哈佛燕京奖学金第一名,每年奖金六百元。并获得赴美留学机会,因故未行。

  先生曾应容庚先生之请,翻译瑞典高本汉Yin and Chou in Chinese bronzes (《中国青铜器中的殷与周》)一文,以为容氏《商周彝器通考》的参考文献,为高文国内最早译本,燕京大学当年铅印。1946年,作《南宋六陵遗事正名暨诸攒宫发毁年代考》。此后,陆续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大公报》《文学遗产》《燕京学报》《文史哲》等报刊发表了《香奁集跟韩偓》《状元的年岁寿期〈梁灏中及其他〉》,书评《评钱锺书著〈谈艺录〉》《读〈陶渊明传论〉》等。

  1958年,他响应党的号召,支援东北地区高等教育,调往沈阳师范学院任副教授,旋任教于当年新成立之辽宁大学中文系,从事古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并担任辽宁大学校务委会委员等职。后又发表了《为〈通鉴〉的编写分工质疑》,与翦伯赞商榷,《关于骆宾王给高适改诗》《也谈伯夷叔齐》,对冯其庸《历代对伯夷的评论》一文的补充和订正。

  先生一生以擅于查别人文字舛误、挑毛病见称于文坛,一些不相识的学者,也往往愿把文稿先寄给他看,然后再寄出发表。据知,《辞海》多卷本出版后也先给他寄来一部,征求意见。先生找出许多谬误后又把书寄回。

  阎先生对学生要求更为严格。他常常告诫我们:做学问要坐住冷板凳,咬住铁蚕豆,厚积薄发,以勤苦恒的精神求达博赅精深之目的。记得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阎某在北大图书馆的冷板凳上一坐八年……”

  有一次,先生去听一位他带的青年教师讲授的唐代文学课,发现引证有误。下课后,他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校正这位教师的失误,并告诉他到图书馆去查哪一本书、第多少页。在场的同学无不感佩阎先生知识的精准和记忆力的惊人。

  此后,先生力著二书。一是应恩师郭绍虞之邀,为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养一斋诗话校注》,沈阳资料匮乏,屡往北京查书。后因他事,此书校注工作暂停。二是上文提到的编注《唐诗选读》。书稿几经周折,始于1985年6月由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书名改为《唐诗选注》。此时,距先生辞世已过去了整整17年。

  我拿到带有油墨香的大著,捧在怀里,久久不肯放下。先生的音容笑貌和诸多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似乎又看到了他怅然若失的神色,听到了他娓娓道来的讲课声。我激动不已,心底那片海忽然起了风,刮倒了调味瓶,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