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永不陨落的“月亮”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2日 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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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永不陨落的“月亮”

  在埃及首都开罗,夜晚仿佛不是用灯照亮的,而是用歌声。那歌声,来自被誉为“东方之星”和“民族歌唱家”的乌姆·库勒苏姆(Umm Kulthum)。

  我第一次真正“遇见”这位大歌唱家,是在多年前刚来开罗驻站时一个拥堵的星期四晚上。出租车被卡在市中心的解放广场,周围霓虹闪烁,尼罗河的风带着柔和的水汽扑面而来。司机忽然把车里收音机的音量调高,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那是一个厚重而绵长的女声,像从地底升起,又像从天空落下。

  “嘘——”司机竖起手指,“听,她在唱。”

  广场和街道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咖啡馆里举着水烟的人停住了交谈,路边卖烤玉米的少年靠在火炉前停止了吆喝,连汽车喇叭声都奇迹般消失了。一个已经离世半个世纪的女人,让这座2000多万人口的城市同时屏住呼吸。

  后来我才明白,在埃及,甚至在其他阿拉伯国家,这不是怀旧,而是一种仍在进行的生活方式。

  2025年,开罗随处可见“乌姆·库勒苏姆年”的横幅标语。埃及文化部用一整年时间,纪念这位“民族歌唱家”逝世50周年。

  乌姆·库勒苏姆1904年出生在尼罗河三角洲的一个小村庄,是乡村阿訇的女儿。在那个年代,女孩登台唱歌近乎禁忌,于是父亲把她打扮成男孩,让她在婚礼上唱宗教吟诵和祝福歌曲。她的声音,从清真寺的回声里起步,从泥砖屋顶下穿过炊烟,最后抵达王宫与歌剧院。

  阿拉伯人都说,乌姆·库勒苏姆是“第四金字塔”。金字塔属于古代,而这位“东方之星”属于现代;金字塔用石块堆砌,而乌姆·库勒苏姆是用嗓音和歌声,构建了阿拉伯人心目中的“第四金字塔”。

  上世纪30年代,当乌姆·库勒苏姆在电台直播演唱时,每月的第一个星期四都成为全民的仪式。广播还在嗡嗡作响,整座城市已提前坐好。她一首歌可以唱三四十分钟,甚至更长。歌词反复吟唱,每一次重复都像重新雕刻情感的纹理。阿拉伯人称那种沉醉为“塔拉布”——音乐带来的狂喜与战栗。

  我曾在尼罗河罗达岛上的乌姆·库勒苏姆博物馆里,看见她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那墨镜是这位歌唱家用来保护患有眼疾的眼睛的。展柜玻璃反射着灯光,仿佛歌者仍在舞台中央,她微微仰头,手指轻扣丝巾,等待着乐队进入前奏。讲解员说:“有人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展品,是为了确认她真的存在过。”

  “存在过?不,她仍然存在,永远存在。”出租司机说。

  在亚历山大的海滨大道,我遇到一位唱片店老板。他指着黑胶唱片的封面,语气近乎固执:“你们外国人总说‘传奇’,可对我们来说,乌姆·库勒苏姆不是传奇,是家庭成员。我的祖父听她,父亲听她,我现在也听。我们的人生阶段,是按她的歌来划分的。”

  那天傍晚,店主放了一首《废墟》。窗外是地中海的风,店里只剩我和唱片店老板。歌声缓慢展开,像一封迟到的情书。突然店主轻声说:“她唱的不是爱情,是尊严。”

  1967年阿拉伯人在中东战争中失败,63岁的乌姆·库勒苏姆拖着病体巡演,将收入捐给祖国,用歌声唤醒阿拉伯世界的精神力量。在巴黎的奥林匹亚音乐厅,西方观众第一次听见这种悠长的东方旋律。没有听懂歌词,却听懂了力量。当时的媒体报道说,那一夜,语言失效,只有震颤。这位“民族歌唱家”用她的嗓音证明,一个国家的尊严、身份和精气神,是可以被唱出来的。

  1975年,乌姆·库勒苏姆离世,享年71岁。400多万民众涌上街头为她送葬,规模超过埃及前总统纳赛尔的葬礼,埃及媒体说:“埃及的一部分,也跟着她走了。”

  但在阿拉伯人的心中,这位“东方之星”从未离开。乌姆·库勒苏姆的唱片全球销量超8000万张,2001年开罗建起她的博物馆,2019年全息投影让乌姆·库勒苏姆“复活”了,台下年轻人随着她的歌声流泪。有趣的是,在短视频时代,她的老录音重新走红。年轻人把乌姆·库勒苏姆的长音剪成10多秒、20几秒的片段,配上霓虹和电子节奏,一遍遍跟着哼唱。

  时间改变载体,却没有削弱内核。

  如今,开罗出租车里、商店里依然常飘出乌姆·库勒苏姆的歌声。年轻司机易卜拉欣笑着对我说:“奶奶、妈妈都很喜欢她,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奶奶,她的歌,都在大家的心里。”

  车窗外,尼罗河闪烁波光,金字塔遁入夜色,歌声却依然绵长、深情。乌姆·库勒苏姆早已超越歌手,她是尼罗河的馈赠,是开罗的灵魂,是“阿拉伯的文化符号”。她恰似夜空中的月亮,从未陨落,用温柔而有力量的光芒,照耀着每一个倾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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