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家长里短

人人爱东坡,苏粉何其多。为何?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其身上的民间性、家常性,令人觉得可亲可近。他既身披天上的云彩,又熏染人间的烟火,既能峨冠博带,又能两脚泥土。
苏家有两个老女佣,乳母任氏任采莲和保母杨氏杨金蝉。前者先侍奉苏母,后又乳养苏轼和他的姐姐八娘,继而照料苏轼的三个儿子;后者是苏辙的保母。二人在苏家几十年,分别以七十二岁和六十八岁终老,不是家人,胜似家人,苏轼以亲视之,感情极为深厚。苏轼一生给人写的墓志铭屈指可数,其中有两篇却为这二位老人而作。一般而言,死后拥有墓志铭的人多为达官显贵、名人士族,鲜有普通百姓。而苏轼不拘常理,不以其位卑而鄙薄,皆勒石埋铭,殊为难得。“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自己就是她们的儿子。其中任氏葬于黄州,苏轼离开后,给朋友潘彦明写信,托付他看管好任氏的坟茔。几年后,苏轼到杭州任知州,又写信给潘彦明,说两个儿媳为任氏分别做了几件烧化的衣服,请他帮忙托人再买几束纸钱,带到坟前,铺上柴草,洒酒祭奠,然后一并焚烧了。
谪居黄州时,苏轼受朱寿昌托请给他的儿子做媒。朱寿昌乃“二十四孝”之一,其弃官寻母的故事感天动地,苏轼曾写诗盛赞。朱寿昌时任鄂州知州,二人尺牍往来甚多,其中几次提及苏轼做媒之事。“示谕亲事,专在下怀”,阁下所言说亲之事,我特意记在心里呢。后来可能有点眉目了,又让朱寿昌告知其子的生辰年月日,“恐求亲者欲知之”。但此事后续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苏东坡全集》收录三封“求婚启”,系苏轼分别为长子苏迈、三子苏过、孙子苏符,向女方求婚。苏迈妻是殿中侍御史吕陶之女,苏过妻是北宋名臣范镇的孙女。吕、范两家和苏轼皆为四川老乡。范镇是苏轼的恩师与挚友,苏迈办婚事,就是在范镇京师西郊的东园举行的。苏轼在黄州时,给苏过岳父范子丰(范镇三子)写的信中,出了个名句:“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苏符是苏迈的次子,也是后来苏家众多子孙中官位最显赫的一位,官至礼部尚书。苏符妻是王适之女,王适乃苏轼的学生,苏辙的女婿。这桩婚事即求婚启中所谓“姑舅之婚”,换句话说,是苏轼的孙子娶了苏辙的外孙女。此时王适已亡故,求婚启是苏轼写给王适大哥王蘧的。三封“求婚启”,堪称宋代婚仪文书的范本,同时流溢出苏轼为人父祖的慈爱温情。
苏轼次子苏迨的妻子是欧阳修的孙女。元祐五年(1090),苏轼在杭州任上,给颍州的亲家母写信(《与欧阳亲家母》),商量筹划苏迨与十四娘的婚事。其时亲家公、欧阳修的三子欧阳棐尚在为母守制,苏轼建议亲家母另请他人代为主婚。可惜苏迨结婚仅两年,十四娘因产后患病去世,苏轼作《祭迨妇欧阳氏文》,悲呼:“使我白首,乃反哭汝,命也奈何,呜呼哀哉!”古代公爹为儿媳写祭文的实不多见。
苏轼与几个堂兄(二伯苏涣之子)也多有书信往来,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其中谈的最多的,是侄子十六郎和他的遗孀彭寿的事。十六郎苏林是苏轼大伯苏澹的孙子,在京城备考,忽然病逝,时苏轼在京任职,向朝廷请了十天的假,自掏腰包为其安葬。“虽骨肉常理不当说”,苏轼还是告诉堂兄,自家经济上颇为拮据,葬事过后,已“家中一空”,而且,十六郎生前还欠了自己二百贯。这些信件,情真意切,出自肺腑,该承当的不推诿,有苦衷也不掩饰。
苏轼在黄州给堂兄的信中云:“老兄嫂团坐火炉头,环列儿女,坟墓咫尺,亲眷满目,便是人间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羡。”(《与子安兄七首》)这和老百姓所谓“老婆孩子热炕头”,意思也差不多。清代大学士张廷玉由衷感慨:“读苏公此数语,觉家庭友爱至情,溢于笔墨间。然非至诚质朴,浑然天理,不能知此乐,亦不能为此言也。”在苏轼眼里,幸福其实是一件挺简单的事情。
大凡杰出人物,往往被世间赋之于宏大叙事,将其塑造成神。实际上,他的凡俗家常,琐事点滴,更见其“人”的眉目神情、心跳呼吸、血肉温度,祛魅反而更迷人,从而搭建一条抵达公众生命内部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