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集》:古典诗词照进现实的三重逻辑

杨雨、陈文锦《花间集选注》由华文出版社隆重推出,一经出版,就吸引了古典文学爱好者的广泛关注。封面的镂空花瓣设计,借鉴了古典园林建筑的花窗形式,一下子就把读者带到了古典审美的人文语境。透过镂空花窗,可以看到梅花、妆镜、奇石、幽兰,还有香腮云鬓的古典美女……就像是古典音乐里的序曲,从直觉的角度引领读者进入到一片缘情而绮靡的花间集的氛围里。
如何跨越千年之旅,把古典诗词照进现实里,是《花间集选注》的第一重逻辑。《花间集》的创作年代,纵跨了公元836年至940年。作为词史的第一次创作洪峰,《花间集》的重要价值还不仅在于它的里程碑意义,而是它以横扫百年的繁荣,开领了一个文学的新时代。温庭筠、韦庄就像是这个时代的两座灯塔,照耀着一代词人们的回港和远航。《花间集》原有500首,《选注》从中挑出107首,均是在历代选本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篇。在这个角度而言,本次的《选注》无疑也是传播学视角下的对古典花间集的排名和优选。进入此次《选注》的词篇,是历代读者对花间集里点击率最高的、名列前茅的词篇。在这重逻辑底下,本次的《选注》就是一次传播学意义的筛选。呈现给读者的,是《花间集》里最受好评的“头部作品”,挑选出来的是精品中的精品。
如果说传播学是第一重逻辑。那么,从古人的绮声之词到今人的畅销读物的转换,则是《花间集选注》的第二重逻辑。李清照在《词论》中谈到“词别是一家”,维护词的传统风格和艺术体性。欧阳炯在《花间集》的序言里也谈到,杨柳大堤之句,芙蓉曲渚之篇……“郢人有歌阳春者,号为绝唱。”《选注》更为重要的工作,是对《花间集》的注释和评析。精准的理解,流畅的语言,层层解读,娓娓道来,有点,有面,以点带面,又不失移步换形的线性阐释,成为这本《选注》的一个亮点。在解读赏析的过程之中,偶尔也埋入草蛇灰线,留下几个设问、质疑和悬念,之后又在后面的某个温度适合的地方,进行恰到好处的解密。使读者在阅读解析文字的时候,又沉浸在对古词原文的感受里,又以今人的视角获得零距离的审美觉悟。比如《选注》第一篇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读者在解读文字里,不仅看到有温庭筠的浓丽富艳之美,也有读者当下的代入之感。读者通过《选注》的解读和赏析,在词人华丽的表象下,也能看到词人的失意和落寞。
除了传播学和阐释学之外,《选注》还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主题性逻辑。我们都知道从唐代民间词集《云谣集杂曲子》开始,无论是旧谱、新歌,多为男女爱情、伤离惜别,纬以音节,被之歌筵。《花间集》诞生在唐宋之际的蜀地,其中的18位词人都是文辞清丽、落墨俊爽、才情横溢。特别是经过后蜀国主孟昶大力提倡,《花间集》连同其内涵的一代绮靡风气,应运而生。在这些词作里,有的秾词艳句,有的洗尽铅华。其中,既有温庭筠的“水风空落眼前花”,也有韦庄的“红楼别夜堪惆怅”。既有毛文锡的“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也有魏承班的“梦魂惊,钟漏歌,窗外晓莺残月”。历代都以词为艳科,有有情,也有无情。比如,欧阳炯的“此时还恨薄情无”,和凝的“梦断锦帏空悄悄”……《选注》对于《花间集》的爱情主题特别重视,放在了选和注的第一位。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香径春风,红楼夜月,是《花间集》的主题,也是《选注》的主题。就像《选注》的最后一首,李珣的《河传》,评曰:“想佳人花下,对明月春风,恨应同。结得温厚,余韵不绝。”既是《选注》的结尾之词,同时也是《选注》的点睛之笔。《花间集》的那些代表之词在古典文学的长河里,之所以流韵千年至今,原因也在于此。
传播学、阐释学和主题性,是杨雨、陈文锦对《花间集》选注和解读的三重逻辑。通过这三把钥匙,把遥远的《花间集》层层打开,层层剖析,并安置到当下的语境,给今天的读者带来了顺畅的阅读感受。其实,传播、阐释和对主题的关注,即便是在《花间集》的原文原作里面,也不是孤立的。《选注》更是注意到它们之间的互相穿插、互相印证。至为宝贵的是,《选注》的落脚点,是用今人的解读,把《花间集》推荐给今天的读者。从出版的整体效果而言,无疑是达到了预期。比如,薛昭蕴《浣溪沙(其七)》(倾国倾城恨有余)是一首咏史词,美女西施在吴越争霸的历史暮景底下,沧海桑田,往事如烟,只有太湖见证了当年。这首词,感时伤怀之意,看花忆古之情,虽然没有直接描写男欢女爱,但在“藕花菱蔓满重湖”的感喟之中,也还是让读者想到了李白的“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的吴歌楚舞,歌尽桃花扇底风的盛宴与繁华。也让读者想到了“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历史烟云。在以男女欢爱为主调的《花间集》里面,这首词无疑是深沉的一笔。《选注》也坚持挑选了这首,并不是对《花间集》原有主题性的偏离,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花间集》那些蕴藏在欢爱情感背后的,比男女情感更为厚重的历史内涵。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面谈到“隔”与“不隔”,以意象与情趣的契合为界,合则不隔,不合则隔。有意思的是,在《花间集》里面,温庭筠多含蓄,韦庄多显豁,分别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审美风格。杨雨、陈文锦的《选注》,分别选了温词23首、韦词15首,两人都是书里的大户,占据了最大的篇幅。《选注》注意到在《花间集》横空出世的那个百年,诗和画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已经互相产生影响,并在《花间集》就已经产生了深度的交汇。在读《花间集》的时候,似乎看到了晚唐五代时期的仕女绘画,同时体验到了词句里的诗情画意。毕竟,在诗和画都臻成熟的晚唐五代之间,仕女题材的绘画作品,对温庭筠的词创作也带来了鲜活的影响。“使其施之于女性专门题材的曲子词创作,创造出新的特色。”(邓乔彬《唐宋词艺术发展史》)比如,温庭筠的《菩萨蛮其十》,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意象层层叠叠,耐人寻味。读其词,眼前犹如展开了一幅画卷,真真切切,栩栩如生。韦庄的《浣溪沙其五》,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这首词,也是《花间集》最有名的词作之一。《选注》在解析这首词的时候,大量使用了当代的语言,层层铺开。其中谈道:“当然,韦庄的时代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视频电话,但这种明明分隔两地却仿佛就在面对面交流的表达手法,在古典诗词中却极为常见。”作者用今天的话,用今人都懂的方式,阐释千年之前的古典诗词。既是对读者和原著之间的时间距离的消解,也是对原文在解读层面,从底层逻辑解构了原文中的陌生与晦涩,从而进入了今人的审美氛围。经过这样的阐释之后,今天的读者,从必然而很容易地进入了自由的阅读境界。
《花间集》跨越千年,如何顺利进入今天的视野,单凭有板有眼的注释还不够。从古典语言到现代语言的转换,是解析和欣赏必须经历的环节。《选注》用流畅的现代汉语,重新解读了古典诗词中的情境。比如,韦庄的《菩萨蛮其三》(如今却忆江南乐),这大概是韦庄词里流传最广的一篇。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韦庄词的原文,使用了各种意象。虽然抒情自然显豁,但今天的读者也很难一下子就明白其中的深意,特别是“春衫薄”“红袖招”,容易把主人公理解为一个风流不羁的少年郎的形象。在《选注》里,作者犀利地看到,词人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自己的艳遇,从“骑马倚斜桥”的风流浪子开篇,到“白头誓不归”的痴心恋人结尾。词人想说的是,“满楼红袖招”已经是曾经的过去,如今想的是心甘情愿在独一无二的爱情里终老。在爱情的话题上,这首词无疑也体现了浪子回头的深情。
有缝隙的地方,就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花间集》原文中的晚唐五代语境,跟当下的文化语境,有着天然的时间裂痕。是填补这个裂痕,还是通过这个裂痕,把一束光照进来,体现了《选注》的匠心。比如,牛希济的《生查子》(春山烟欲收),记得绣罗裙,处处怜芳草。写的是爱情中的离别。《选注》指出,这是发生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女主人用她的“别泪”宣告了这首词的主题。就像词里说的那样,离别之时,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已经没有意义。女主人指了指草坪,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你要记得这条绿色的绣花裙子啊。咱们的爱情,就像这条裙子一样不能或忘。这个朴素的离别场景,写尽了千山万水之后的痴痴等待。《选注》通过对场景的当代解说,完美地化解了古诗词中的情节跳跃。当把古诗词里面的字句和情节,转化为今人熟悉的场景之后,生活的质感就在诗句里凸显出来。
让古典诗词滋养当代生活,经典重读是最有效的途径。《花间集》出现在被闻一多称为“诗唐”的大唐盛世之后,它以其经典的作品,成为又一个时代的文化风景。《花间集》的流传和影响深远,以至于到了宋朝,无论是张先、晏殊、晏几道、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姜夔、吴文英,还是范仲淹、欧阳修、苏轼、辛弃疾……都不同程度地吃到了源自《花间集》的文化红利和丰富内涵,后世的一流诗人和词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过《花间集》的启示和影响。到了今天,《花间集》要如何打开、如何解读,如何成为今天这个时代的文化营养与品牌,把千年的经典照进今天的现实,杨雨、陈文锦《花间集选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答案。
(作者系广东美术馆研究馆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