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烟云忆梦华——评和溪《大宋梦华录》

　　“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这是刘子翚追忆北宋东京城繁华景象的诗句，那里曾经有着最繁华的夜市，也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宋代文化登峰造极，宋代国力却积贫积弱，盛世繁华的背后亦充满着隐忧。北宋王朝被北方游牧民族打得节节败退，皇帝被俘，割地求和，自称儿皇帝，南宋更是偏安一隅，醉生梦死，苟且偷生。在这个充满矛盾的时代，宋代人却活出了精彩，在琐碎的烟火日常里看见了风花雪月，邂逅了深情厚谊，触摸了精致的美感，体悟了气韵生动和美的超越。和溪教授的《大宋梦华录——宋代人的生活世界》（中国言实出版社2026年1月版，下引此书，仅注页码）通过东京城的炊烟与叫卖、风俗与人情、闲情与雅致，向我们展现了一个美轮美奂、生机勃勃的宋人生活世界和审美世界。概括而言，该书呈现出微观史学的视野、生活美学的揭示和大小传统的互动三大特色。

　　一、微观史学的视野

　　所谓“微观史学”，是一种缩小研究规模的历史学方法，主张通过个案、小人物或微小事件的深入分析，来揭示更广泛的历史进程和宏观结构，核心理念是“以小见大”。《大宋梦华录》注重从普通人的生活逻辑和社会微观结构中，揭示出易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历史细节，以具象性和多元性丰富了读者对宋代社会生活的认知。从“微观史学”出发，该书开篇就讲述了东京汴梁城的烟火人间，从楚王赵元佐放火烧了皇城谈到北宋的“坊郭户”（城市户口），从朱子弹劾唐仲友公案讲述宋代的“假币风云”，经由一个个跌宕起伏、幽默风趣的小故事把宋代的火锅、外卖、小报新闻、婚礼、时俗、服饰、时尚、假日……娓娓道来，宋代的繁华、富庶、丰盈活泼泼地显现在我们眼前，令人向往。

　　从中唐到宋代，一百多万人口的大型城市开始诞生，文化和科技的发达、城市生活的勃兴推动了中国社会开始走向近世化、世俗化、理性化和精致化，有学者称之为“近世化”，有学者称之为“唐宋变革”。英国著名的科学史家李约瑟指出，11世纪的中国北宋是“最伟大的时期”，中国文化和科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到了南宋，中国社会近世化的程度进一步加快，甚至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法国著名的汉学家贾克·谢和耐在《南宋社会生活史》一书中认为，南宋时期，开始出现了现代社会广泛流行的货币经济、纸钞、支票和大型企业。在人们日常生活方面，艺术、娱乐、制度、工艺等各个方面，“中国是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国家”。上述“坊郭户”（城市户口）、假币、外卖、小报新闻的小故事也充分印证了这一点。和溪教授是讲故事的高手，她“会带领大家一起从宋史的侧门进入，透过东京城的炊烟与叫卖、风俗与人情、闲情与雅致，一起进入宋人的生活世界。”（第14页）尽管这些内容都很琐碎，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寻常的“历史的叙事通常是讲述帝王将相、政治风云、王朝更迭等宏大的内容，这些琐碎的日常往往是被忽略的。然而正是这些被忽略的生活日常与生命日常构筑起了真实的烟火人间，反映出一个时代的真正精神风貌。”（第13页）

　　著名学者冯尔康强调，社会史是研究历史上社会结构与日常社会生活及其所反映的社会意识的运动体系，它以社会群体、社会组织、社会等级、阶级、社区、人口的社会构成，以及上述成分所形成的社会结构及其变动，构成社会结构的人群的日常生活行为变化及其观念，揭示其在历史上的发展变化及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和地位。这一定义将社会结构和日常社会生活并置为社会史的主要内容，突出了社会生活的“日常”属性。《大宋梦华录》对宋人日常生活实践的关注，体现了对“人”的重视和主体性的弘扬，彰显出社会发展的前进步伐和微观史学的思想魅力。

　　二、生活美学的揭示

　　“东方生活美学”的倡导者刘悦笛教授指出，生活美学就是一种关乎“审美生活”的存在之学，也是追问“美好生活”的幸福之学。几乎每个人都在追寻美好的生活。“美好”的生活起码应包括两个维度，一个就是“好的生活”，另一个则是“美的生活”。好的生活是美的生活的基础，美的生活则是好的生活的升华。《大宋梦华录》通过对宋代人的“四般闲事”（插花、挂画、烧香、点茶）、服饰、礼仪、美食、饮品、汝瓷的精彩描述，向人们展现了一幅宋代人生活美学的整体画卷，为宋代生活美学与生活世界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宋人喜点茶，尤喜“斗茶”。“斗茶”是以竞赛的形态品评茶质优劣的一种风俗，这一风俗集中体现了宋人点茶、品茶的所有技艺，具有技巧性强、趣味性浓的特点。斗茶对于用料、器具及烹制方法都有着严格的要求，以茶面汤花的色泽和均匀程度、盏的内沿与汤花相接处有没有水的痕迹来衡量斗茶的效果。《大宋梦华录》生动地叙说了苏东坡与蔡襄斗茶的故事（第91页）。蔡襄根据陆羽《茶经》的记载，特意取来惠山泉水煮茶，而苏东坡匠心独具，爬上了天台山，收集竹叶梢上滴下的露水，最终才艰难地赢下一盘。“挂画就是悬挂书画，是指借助某些道具和手段悬挂书画艺术作品向世人展示的一种行为方式。”（第98页）到了宋代，挂画已经成为宋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它体现了宋代人的生活美学。宋代的绘画水平在徽宗时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时成立了翰林书画院。阁内屏风上展示的就是宋徽宗的《瑞鹤图》，描绘了鹤群盘旋于宫殿之上的壮观景象，绘画技法精妙。而在房梁之上挂着的，则是宋徽宗学生王希孟的书画作品《千里江山图》，描绘了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起伏的群山。宋代文人心中自有山水与林泉，他们笃信生命的质感，远比权力与财富更具价值。这就是宋代著名的山水画大师郭熙所说的“林泉之志”，它也表达了宋代文人挂画的最深层意义。宋徽宗也认为“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心中的山水远胜于世俗的权力。在这种社会氛围下，宋代文人雅士对于挂画的内容和展示的形式便更加讲究起来，挂画赏画也成为家居鉴赏或雅集聚会的重要项目。无论千年前的宋朝，抑或时光流转的现世，“风雅”从来未曾褪色。面对快节奏的生活，或许我们也可以尝试像宋人那样，慢下来，去感受生活，发现生活中的美。有时无用的闲事，却是放松心灵的良药。（第109页）

　　宋人认为，无论香、茶、花还是画，虽然的确都有修身静心之用，也各有其所遵循的道理，但是归根结底他们只是追求宇宙真理的一种手段和方式而不是最终目的，所以不能称之为大道之“道”。宋人把他们称作“事”，是一件赏心悦目，具有生活情趣之事。文人雅士们以“闲”的趣味来对待插画、挂画、烧香、点茶之事，将它们视为日常生活必备之物、必为之事，这种对琐细平凡的关注，就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将“过生活”过成“日日皆美日”，反映出宋人对于生活美学的追求。

　　三、大小传统的互动

　　美国人类文化学家罗伯特·芮德菲尔德指出，在复杂的文明体系中往往存在着两个层次的文化传统，即作为精英文化的“大传统”与作为大众文化的“小传统”。“大传统”与“小传统”分别代表文化传统中的不同层面，二者既是相互独立的，又是交流互动的。“大传统”源自“小传统”，是由学者、思想家等精英阶层经过思考提炼出来的，因此“小传统”是“大传统”的源头活水，而“大传统”最终又必然回到民间去改造“小传统”，化民成俗。文化传统的发展演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大小传统之间不断交流与影响的过程。

　　对于宋人来说茶首先是风雅的，这个风雅很容易理解，点茶是宋人喜爱的四般闲事之一，宋人点茶、分茶、斗茶都是颇有情趣的雅致之事。但是茶同时又是凡俗的，当时民间既有“琴棋书画诗酒茶”之说，也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之说。“茶之一物，为何拥有雅俗两般特性呢？因为这许多的风雅其实都是在凡俗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茶在宋代既是百姓生活的必备之物，又是重要的经济作物，还是国家税收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由于茶叶经济的繁荣才促使了茶文化的兴盛。”（第86页）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年间的东京汴梁城中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茶馆，可以满足雅俗人群的需要。这种世俗与高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共同形成了宋代茶文化所特有的雅俗共赏、辉映成趣的局面。”（第93页）

　　挂画本是文人雅趣，它同样也深入民间，雅俗共赏，相得益彰。相传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不仅有着“杯酒释兵权”的机智，更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天下情怀。据陈师道《后山谈丛》记载：有一天，宋太祖在蜀宫中欣赏画图，一时兴起，便问道：“这些名画藏在这里有什么用啊？”侍从回答说：“供皇上赏阅。”太祖快意地说：“独览孰若使众观耶？”于是就把蜀宫中所藏的图画赐给东京城东华门外的茶肆作为饮茶时使用的挂画。这件事在东京城中轰动一时，挂画这一本来起源于文人之间的行为方式便由此走入寻常百姓家，在城中酒肆、茶社、各类店铺中流行开来。（第98-99页）

　　正是由于对美好生活的热爱，文人们的审美情趣促成了两宋时期以清雅、隽秀为主流的插花风格，同时被赋予“四君子”美称的梅、兰、竹、菊和松、柏、桂、山茶、水仙等花卉，因为其特有的意涵，常常成为插花的主角，以彰显主人的品格。在这种氛围的带动下，不止文人雅士对插花之事趋之若鹜，民间百姓之家逢宴会、节庆插个花儿也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连市井商家也附庸风雅在饭店、茶馆、酒楼、游船等地方布置插花，以招揽顾客。《梦粱录》记载：“汴京熟食店张挂名画，所以勾引观者，留连食客，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由此可见当时插花之流行。

　　难能可贵的是，和溪教授的《大宋梦华录》获得了首批国家社科基金通俗读物课题资助，该书“注重故事化地讲解历史”，用“人物经历”替代事件罗列，用“细节场景”换掉抽象描述，用“生活化类比”解释复杂事物，用“冲突与疑问”推动叙事进程。该书兼顾思想性与趣味性的有机统一，坚持“言必有据，论从史出”，严谨的文献征引与优美的文字表述完美合一，对读者形成引人入胜的吸引力，在学术通俗化方面成效显著。《大宋梦华录》以讲故事的手法、以细致的分析和独有的洞见，生动形象地向我们再现了一个精美绝伦、生机活泼的宋人生活世界和审美世界，是新世界宋代社会生活史的经典之作。

　　（作者系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