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和美灵动的寻觅与传递

《中华读书报》(2026年08月19日 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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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版:图书推荐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和美灵动的寻觅与传递

  由陈晖和依依合作的《人参娃娃》是一本源于山林和民间的图画书,但它不是关于“人参”的知识科普,也不是民间传说的改编,而是建立在地域文化之上的现代生活故事。它以长白山采参文化为背景,将一个孩子与爷爷共同寻找人参的经历,编织成一段关于自然、家族、时间与成长的生命故事。

  故事中男孩寻找人参的心情非常热切,但情节发展的节奏相对平缓,它遵循的不是戏剧性的因果,而是生命经验自身的时间逻辑。这部作品的焦点并非讲述曲折离奇的山林历险,而是依照“期待—进入—寻找—失落—发现—归家—新生”的层次逐渐展开。这段山林之旅侧重于一种缓慢、生长性的经验:一个孩子如何在山林里认识世界,如何在长辈的陪伴中认识生命本身。故事开端,小男孩对采参的向往构成叙事动力;进入山林以后,旅程逐渐从日常经验转化为儿童的自然启蒙;寻觅很久而不得,情节进入低谷;大山参的出现成为转折和高潮;而真正的情感落点并不在市场交易或采参成功,而在母亲接过红布包裹以及妹妹在春节出生后的团聚时刻。采参只是表层事件,生命的传递才是深层结构。

  相较于之前关于人参娃娃的民间传说版本,这本图画书没有把“人参娃娃”处理成一个拟人化的奇幻角色,而是以小男孩为主角和线索人物。小男孩的成长弧线是其认知走向成熟:从看见表层的自然风景,到发掘泥土里深藏的生命秘密。结尾,男孩对爷爷说“妹妹白白胖胖,长得好像人参娃娃”,这一看似随意的童言,在叙事结构的层面完成了从“山林灵性”到“人间生命”的意义迁移。新生儿与山参的形象叠印,不是简单的比喻修辞,而是一种“互文性”的意象建构:妹妹的“白白胖胖”与山参的“白白胖胖”构成视觉与语义的双重对应。人参长在幽暗土壤里,婴儿生长在母亲腹中;人参需要漫长时间孕育,孩子也在等待中到来;人参被视为山林的精华,孩子则是一个家庭最珍贵的生命。这一从自然到人伦的叙事位移,暗示生命的奇迹不仅在遥远的山林,也在日常朴素的传承之中。书名中的“人参娃娃”在此完成了意味深长的转换,故事由此形成一条从土地到家庭、从植物到人的生命链。“人参娃娃”这一核心意象和命名寓含了本书的诗性认知:生命的根须彼此相连,人从自然中获得滋养,也在亲情中继续生长。

  全书采用剪纸艺术,封面上大面积的中国红成为视觉底色,白色的人参剪影居于中央,像一件等待被讲述的文化符号。作者的文字相当简洁,每一页往往只有两三句生活性的语言。文字负责提供时间与事件,始终保持极大的克制,自觉地把叙事主体让渡给图像,给图像以宽广和丰富的叙事空间,文图关系处理得颇为精妙。找到人参这一“小高潮”的跨页改变了叙事速度,此前连绵铺展的山林在此让出大片白色空间,爷爷与孩子蹲在树下挖参。画面右侧以圆形小图分格叙事,连续展示辨认、系绳、挖掘和保存等过程。圆形框既像观察窗口,也像仪式性的印记,强调采参不是粗暴掠取,而是一套需要知识、耐心与敬畏的劳动。这里的人与植物之间不是对抗关系,而是辨认、等待与郑重相遇。图画书阅读需要读者在图文之间穿梭往返,建构出“第三个故事”,此处读者建构的“第三个故事”可能是理解男孩心中萌生的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命奇迹的感知。

  这个故事的主体篇章是自然山林之旅,与之应和的另一篇章是民间日常和家庭生活。采到山参的爷孙离开山林,进入长白山山货市场,这里的跨页在视觉上达到全书最繁密的程度,形成热闹的民间生活长卷。山林中的枝叶纹样在这里转化为人群、商品和交通工具,说明自然物如何进入社会交换,但画面并未将叙事停留在“人参卖了好价钱”的现实逻辑中,而是紧接着转入重又变得疏朗的家庭场景,奶奶把红布包着的人参交给男孩、男孩投入母亲怀抱的画面以温柔的弧线和大片留白展开。视觉密度由市场的拥挤骤然转为空间的宁静,传递着一种动人的情意:人参最重要的价值不是价格,而是它在亲人之间流动时承载的祝福。

  画家依依以东北民间剪纸作为主要视觉语言,却没有简单复制民俗符号,而是将剪纸的镂空、对称、连续纹样与现代图画书的跨页叙事结合起来,兼具工笔的细腻与写意的空灵。作品以红、橙、白为主色,偶尔加入褐色、金色和淡粉色,建立起高度统一的色彩秩序。红色既属于春节、福字、窗花和新生儿的花袄,也属于人参顶部的果实与家庭团聚的温度;白色则不断变化其意义:它可以是空地,也可以化为天空、山路与动物轮廓。红白之间的切换,使画面既有剪纸艺术的装饰性,又有强烈的空间节奏。作品中的山林不是西方式透视所营造的纵深空间,而是一种层层铺展、可以阅读的平面世界。树枝、叶片、鸟兽和藤蔓彼此穿插,形成密集的纹样网络。动物时而隐藏在枝叶间,时而以负形从白色空隙中显现,读者必须像主人公寻找人参一样,在画面中寻找各种写实的动物形象。观看这类图画也是在复现采参的经验:重要的东西并不总是被直接摆在眼前,而需要耐心辨认。这种“寻找式观看”把读者从故事的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也让民间剪纸中“图中藏形”的趣味成为叙事机制,画面既有儿童审美的趣味感,又有东方绘画的意境追求。

  《人参娃娃》的采参经历涉及自然风景、劳动传统、地方文化、生态感知和代际亲情。它以剪纸的平面性打开山林的纵深,以红色的喜庆包裹寻找过程中的艰辛,又以新生婴儿把秋日的收获延伸到来年的春天。爷爷教给孩子的,不只是怎样寻找一棵人参,更是怎样走进自然、辨认生命并对土地保持敬意。作品的前后环衬构成一场关于生命的发展与延续的“审美呼吸”:前环衬中的一株人参像一枚叙事的种子,被悄悄埋入书的入口;后环衬则转向辽阔的长白山景象,爷爷牵着孙子孙女的手眺望山林的日出。从前环衬到后环衬,形成了由“物”到“人”、由单一生命到代际绵延的扩展。故事虽然已经结束,但人与山林的联系不会结束,采参和亲情还将继续传递。至此,读者会发现书名的意义:所谓“人参娃娃”,既是在山林中秘密生长的自然野物,也是被山林养育和亲情呵护的孩子。或可说,这部《人参娃娃》是一首关于山林、家园与生命延续的诗意长歌,和美又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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