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历史风烟，照见人心本真

　　三卷本历史长篇小说《辜鸿铭》无疑是厚重的。近两千个页码、逾180万字的体量不可谓不厚重。作品在勾勒出诡谲多变清末民国史的同时，且让几十个来路不同、履历迥异的人物在纸页上留下独特的音容笑貌，在钟兆云笔下，历史的盛大与浩繁以及人物的幽微与复杂，均成为文本极具感染力的源头。

　　在人们印象中，辜鸿铭乃戴着瓜皮帽、留着长辫子、身着长马褂的存在。这样的人，应该是迂腐、守旧的。源于此，辜鸿铭已然被很多人标签化、单一化，不再有复杂、多面的呈现。通过对辜鸿铭七十余载人生光阴的梳理，钟兆云想要展示的正是身在具体情境中的、鲜活可感的辜鸿铭。而这，并非作者特意反其道，而是深入历史情境中的必然书写。

　　有原则，有底线，有操守，但凡自己认可的，辜鸿铭决不让步。即便面对位高权重、生杀予夺之人，亦不依不饶，即便因此付出身家性命，亦在所不辞。有硬气的同时，兼有柔软心。辜鸿铭内心柔软或者心怀悲悯，令人印象最深刻者，莫过于对学生的爱护。武昌起义过后，被视作顽固、落后的保皇派的辜鸿铭一日进入校园，被学生群起围攻欲剪其辫子，正逢此时，一队军警闯入校园要捉拿革命党人，面对军警，辜鸿铭转过身来保护被视作革命党人的学生，且慨然说道：他们是我的学生，都是可造之才，也都是我的孩子。母亲都懂得保护小鸡，我一个教务长，岂能不护着他们，告诉你们，我的学生，你们一个也不准带走！好一个“一个也不准带走”！伟岸之师者形象瞬间跃然纸上，一颗拳拳炽热之心鲜明可感。品读至此，能不热泪盈眶？

　　在钟兆云笔下，最浓墨重彩之处，莫过于书写辜鸿铭的深爱。对于深深热爱着的中国文化特质与中华文明精髓，在任何场合，他都誓死守卫。纵观辜鸿铭的一生，最令人动容的正在于此。携中国文化的荣耀，带中国文明的光亮，在东西方文化乃至政治不断碰撞的岁月里，辜鸿铭是常常在场的参与者与先锋者。这不仅源于他通晓多国语言，更在于他时时不曾放下的责任心与使命感。

　　辜鸿铭固有其偏激、自负、迂腐之多面，正如钟兆云在下卷《孤胆风景》中所写：“人无完人，辜先生虽有小疵，但正如浮云掩月，无损其辉。”随着阅读逐渐深入，辜鸿铭身上独特的人格魅力越发闪耀夺目。

　　在这部厚重的历史小说中，语言风格上呈现扎实、沉稳的特点之余，不乏激情充沛的表达。前者乃大家气象，后者为青春朝气。在矛盾生发或形势急转时，充满青春活力或朝气升腾的文字，便会不自觉地流淌出。或当情感积聚至极点时，富有蓬勃气息的文字便跃然纸上。走笔至此，便不得不说起辜鸿铭的骂。他痛骂，他大骂，他骂不争气的中国人，他骂颐指气使、自以为是的洋人。看不惯的任何人，他都骂，一骂到底，不死不休。最重要的是，不是毫无风度的破口大骂，而是充满学问与见识的痛骂，骂得快意，骂得充满气势。它分散式的、如点状般的存在，实为钟兆云含蓄却有力地告知：即便在任人宰割、凌辱的贫弱岁月里，华夏大地上依然有热血男儿令人肃然起敬着，有隐约可寻的希望在不断酝酿着。

　　从辜鸿铭出生的1856年至他辞世的1928年，这一段七十多年的历史片段中，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是全面落后于西方的中国。既如此，如何向西方学习，从哪些方面着手学习，或者说，陈旧的、落伍的中国正展现出哪些新变化、新气象，注定是钟兆云撰写此书时无法错过的重点，也是他情怀的体现。身为中国人，即便生活年代为封建王朝末世，亦不能把国家视作全然的糟粕与废物。借辜鸿铭之口，他痛斥军阀种种罪行，是他们把中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他们把国民置于无法摆脱的泥淖。这并非站在道德制高点的鄙弃，而是深入历史情境后的真实书写。

　　这部带着传记色彩的历史小说，细细品读，可谓好看至极。好看，即情节设置上的跌宕起伏。上部《天生我材》的《计赚盛宣怀》可谓典例，一波三折环环相扣的对话让读者一颗心悬着，张之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钟兆云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盛宣怀难得来一趟，就这么放他回去，那汉阳铁厂交给谁来办？美人计用上，让他乐不思归；恐吓用上，有照片为证，让他汗珠淋淋；保举的奏折用上，再许以重礼，让他自算得失，权衡利弊。这其中，盛宣怀的激情四溢与深谋远虑，张之洞的老谋深算与以诚待人，辜鸿铭不失时机的旁敲侧击，皆看点十足，个性显豁。历史小说写作至此，简直令人欲罢不能，可堪不断回味。

　　中部《特立独行》中，辜鸿铭为即将行刑的唐才常奉上一碗酒，为他送行。接酒畅饮后，唐才常说道：慷慨临行真快事，英雄结局总如斯。听罢热泪长流的辜老师，再奉上备好的七弦琴。于此，作者写道：“唐才常接琴后，放于膝间，轻拢慢捻调和了琴弦，气定神闲弹起来。几声清越的琴音，撩拨着死寂的夜空，湖畔一时激荡奔突着悲怆鹅琴声。行刑的士兵低首聆听，冒着热气的鲜血在他们的脚下鲜亮地流淌。”这样的人不是英雄，谁是英雄？这样的文字不让人热血沸腾，怎样才能让人热血沸腾？这样的生死诀别不让人动容，何时能让人动容？

　　本书之好看，极重要的缘由还在于辜鸿铭之外的配角并不是脸谱式的存在，而是内心细腻、言行举止独特的存在。与辜鸿铭同在北大任教的胡适，不止一次被留辫子的怪老头挖苦、讽刺，其内心可谓五味杂陈。然而，修养到位的胡适，却并不总是怼回去，以针尖对麦芒并不符合他的风度。对待小脚与辫子、对西方文化、白话文与文言文，两人之观点可谓南辕北辙。即便如此，胡适对辜鸿铭并不只有轻视，他内心里承认，“怪人身上总会凝聚很多社会的文化的和人生的奥秘，可以满足别人无法遏制的求知欲”。很显然，在胡适眼里，辜鸿铭是极为复杂的一个人，其身上优点的凝聚与缺点的形成，皆有值得深究的复杂的来源。

　　文学作品之好坏，评判标准不一。能否给读者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快意，当为其中之一。平地里的奇峰突起，水流中的浪花急转，绿地上的鲜花绽放，总能在人心中打下深深印痕。对多数读者来讲，一百八十万字的篇幅不可谓不重，可是，当读者深入其中时，自有快意在心中荡漾，自有满足在心中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