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士大夫”高罗佩

　　拿到上海译文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信手一翻便是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张长方笺纸，采用柳叶初萌的“半见”古典色。笺纸上面印制了高罗佩赠与古琴家徐文镜的诗作，赠诗首句正是书名“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是荷兰人，原名Robert Hans van Gulik，高罗佩是他的中文名。他平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集外交官、汉学家、小说家等多重身份于一身，狄公案系列侦探小说是他最负盛名的著作。这本高罗佩传记的作者巴嘉迪(C. D. Barkman)和万莲琴（H. de Vries-van der Hoeven）乃高罗佩的好友，亦是外交官和汉学家。

　　1910年，高罗佩出生于荷兰的军人家庭，其父长年驻扎荷属东印度，后来以少将军衔退役。高罗佩从小生活在爪哇，后来回到荷兰接受中学和大学的教育。他在中学阶段就已展露语言天赋，课余跟随语言学家乌伦贝克（C. C. Uhlenbeck）学习，协助编著了《英语-印第安黑足语词汇集》。

　　由于在爪哇度过的快乐童年，高罗佩对东方文化尤其中国传统文化情有独钟。在大学阶段，高罗佩追随兴趣，充分发挥天赋，年仅24岁即获得哲学与文学博士学位。择业时，他认为自己当外交官比当大学教师更合适，于是奔赴荷兰外交部，随即被派往日本任职。孰料，高罗佩初出茅庐就遇上不投缘的上司。他的策略是继续追求心之所向的东方文化，执着地学习当地语言和文化，与当地人广泛交游。在履行外交官职责时，他撰写的报告展现出敏锐的洞见，最终令他的上司为之折服。

　　对高罗佩而言，外交官是职业，学术研究是他职业生涯所依托的基础，而从事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涵泳于中国传统文化之中才是他毕生的爱好。他总是希望区分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活，以便将足够的时间投入自己的爱好。但在当时动荡混乱的战争状态下，外交官的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活难以截然分开。尽管如此，不论外在环境如何变化，他始终拥有一个独属于他、内容丰盈的精神世界。高罗佩沉浸于东方文化尤其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终生练习书法，钻研中国书画、砚史、琴道、中国古代性文化和中国猿文化等领域。除了创作狄公案系列侦探小说，高罗佩还撰写了《琴道》《书画鉴赏汇编》《中国古代房内考》《长臂猿考》等学术著作。

　　这本传记引用高罗佩的日记和自传手稿，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一贯高效地利用时间，日程安排经常满满当当。虽然上班时而不准时，但高罗佩总能及时高质量完成本职工作。作为外交官，他每到一处，乐于学习当地语言、融入当地社会。经过长年的学习研究和活跃的社会生活，高罗佩收获了丰富的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深谙如何在异国他乡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一切帮助他巧妙地融合了外交官、学者和作家等多重身份。

　　高罗佩如同他笔下的狄仁杰，具有足够的街头智慧。他于常规本职工作之外的研究和交游，多次协助荷兰使馆完成公务。危急时刻，他总能借助当地人的力量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传记生动记述了高罗佩的几桩中国逸事：抗战期间，高罗佩在重庆积极参加包括天风琴社在内的多个文化社团，与中国社会各界人物结下了深厚交情。得力于高罗佩结识的江湖人物，荷兰使馆在抗战胜利后从重庆顺利搬到南京，船只沿长江而下，一路上所有家具物品毫发无损，同事们喜出望外。

　　传记还引用了外交官、学者陈之迈的叙述：古琴这种乐器携带不便，但高罗佩在重庆时，总是携着一张古琴参加各种社交聚会。一次在嘉陵江边愉快的聚餐之后，“这个来自欧洲的年轻人，虽然外表迥异于中国人，却为我们弹奏了一首两千年前的中国古曲（《高山流水》），我们怎能不被他迷住呢？”

　　高罗佩终生保持孜孜不倦的钻研精神。当他即将被任命为荷兰外交部的顾问，“不受严格的办公时间的限制，也没有繁重的工作”，可以自由地从事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时，却不幸因罹患癌症于1967年过世，年仅57岁。他平静地接受了命运。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高罗佩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地从事研究、撰写小说，完成了最后一部狄公案侦探小说《中秋案》。在他离世的当天，《长臂猿考》一书出版。

　　作为荷兰人士，高罗佩真诚地热爱中国传统文化，成为士大夫堪称他毕生的理想。固然，传统士大夫有其时代局限性，但士大夫所应具有的君子人格、于“六艺”之间涵养心灵的日常工夫，深刻影响了他，并最终成就了他。

　　2011年，为纪念高罗佩百年诞辰，海南出版社出版了施辉业翻译的《大汉学家高罗佩》。今年，这本高罗佩传记再次译成中文出版。新版传记的内容更加丰富，附录里补充了高罗佩的中文作品和中文书信等资料，还附上译者张凌悉心撰写的《水世芳家族新探》等文章。书中另附8页的译文，内容是高罗佩25岁时在日本写下的一篇文章，题名《小田原的温泉》。张凌认为，此文标识着高罗佩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年轻的高罗佩文风细腻感伤，此后经过历练，他“走向更为广阔、深沉、理性的成熟人生”，形成了狄公案小说“冷峻、简练、节制”的写作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