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7日 Wed

《平凡的世界》:从黄土地到湄公河

《中华读书报》(2026年06月17日 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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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版:BIBF·版权故事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6月17日 Wed
2026年06月17日

《平凡的世界》:从黄土地到湄公河

  在越南河内的一间书房里,译者阮氏明商常常会在深夜停下笔。桌上摊开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越南语译稿第三卷。窗外是潮湿的热带夜色,而她面前,却是一片来自中国北方黄土高原的世界:煤矿、村庄、青年人的命运起伏,以及那个时代沉默而坚韧的精神底色。

  她常说,这不是一部“好翻译”的书,而是一部“需要活过”的书。

  这项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工程,由首都文化科技集团与越南作家协会出版社联合启动,从最初接触到最终成稿,历时七年。七年时间,在出版行业里并不罕见,但对于一部文学作品的“出海”而言,这意味着编辑团队的持续接力、无数轮文本打磨,以及一次次关于“如何让另一种文化理解中国乡村”的追问。

  《平凡的世界》越南语版的工作,最初并没有想象中顺利。最大的问题不是语言,而是“生活经验的断层”。例如“窑洞”,在越南语中没有对应的日常居住形态;“供销社”对于年轻越南读者而言更像历史概念;而孙少平在煤矿中的那种“精神性忍耐”,也很难用简单词汇传递。

  阮氏明商在一次讨论中说过一句话:“如果只是把中文换成越南语,这本书一个月就能翻完。但如果要让越南读者真正理解它,可能需要一生。”

  于是,翻译团队做了一个看似“笨办法”的决定:不急于推进速度,而是建立“语境还原机制”。他们开始补课式阅读中国当代史资料,查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农村与工业化进程的影像资料,甚至反复观看纪录片,只为理解人物在特定历史中的真实处境。

  在一次北京的交流会议上,一位编辑曾半开玩笑说:“我们不是在翻译一本书,而是在重建一个世界。”

  在这个项目中,真正动人的,并不只是文本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靠近。

  首都文化科技集团的编辑团队与越方出版社保持着长期往返沟通。疫情期间,会议一度转为线上,但讨论却更加密集。有时为了一个词,他们会视频会议争论两个小时;有时为了一个人物语气,会重新对照整章语境。

  阮氏明商后来回忆,她印象最深的一次讨论,是关于“苦难”的译法。

  中文里的“苦难”带有厚重的历史与情感层次,而越南语中对应词更偏向宗教或宿命意味。团队最终没有选择简单对应,而是通过上下文重构,让“苦难”变成一种“被生活不断锤炼却仍然向前”的状态。

  “那一刻我理解了,翻译不是寻找等号,而是在两种世界之间搭桥。”她说。

  《平凡的世界》在中国早已是跨越代际的经典作品,但在越南,它仍然是一部“正在被第一次阅读的书”。

  越南年轻读者最初接触这部作品时,往往会被其“慢节奏叙事”所挑战。但随着阅读深入,他们逐渐被孙少平、孙少安等人物的命运吸引,并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自发讨论“奋斗”“选择”“尊严”等主题。有越南大学生在读书分享会上说:“这本书让我第一次理解,中国的普通人是如何面对变化的时代的。”也有教师反馈,这本书被用于课堂讨论,用来讨论城乡差异与个人命运。文学的传播,在这里不再是单向输出,而变成了一种“被重新解释”的过程。

  首都文化科技集团在推动该项目过程中,并未将其仅视为单一版权输出,而是作为长期文化合作的起点。

  围绕《平凡的世界》越南语版,双方在越南多家主流媒体开展专题传播,并逐步拓展至文学对话、青年交流与翻译人才培养等领域。一些越南青年学者开始系统研究中国当代文学,而中国读者也通过反馈机制,重新理解越南读者对中国叙事的接受方式。这使得一本小说的“出海”,逐渐演变为一种持续性的文化互通结构。

  在众多中国文学作品中,为什么是《平凡的世界》成为跨文化传播的重要案例?参与该项目的一位编辑曾给出一个朴素的回答:“因为它讲的不是‘成功’,而是‘活着’。”在全球语境不断变化的今天,这种关于普通人如何面对命运的叙事,反而具有最强的共鸣能力。无论是中国北方的黄土地,还是越南的红河三角洲,人们对生活的理解,往往都建立在相似的情感结构之上:努力、挣扎、家庭、希望,以及不确定的未来。这正是文学跨越语言的根本原因。

  如今,《平凡的世界》越南语版已正式出版。在首都文化科技集团的规划中,这样的项目还将继续扩展到更多国家与语种之中。但比“走出去”更重要的,是如何“走进去”——进入他者的阅读习惯、情感结构与文化经验。正如一位参与项目的编辑所说:“书不是被翻译完成的,而是在读者心中完成的。”从中国的黄土高原,到越南的河流与城市之间,一本书走了七年。而它真正的旅程,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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