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7日 Wed

怀旧与期望:《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增订版跋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27日 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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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版:文史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27日 Wed
2026年05月27日

怀旧与期望:《全唐五代诗格汇考》增订版跋

  本书为《全唐五代诗格汇考》的增订版,顾名思义,就是有“增”有“订”,兹略作说明如次:

  所谓“增”,体现在两种附录:一是《帝德录》,我认为从性质上看,可以归为“骈文格”,与诗格属于同类著作;二是《全唐五代诗文赋格存目考续》,此盖缘于之前利用《日本国见在书目录》未尽其详,致使若干书目失之眉睫。趁此机会加以弥补,亦可稍释其憾。

  所谓“订”,主要是改正少量错误。感谢同门友蒋寅教授,他往年曾组织门下生共读此书,有所拾遗补阙,后嘱其门人高晓成博士整理见示,以便稽考。其它在翻阅中偶见之失,也一并予以改正。修订最多者为附录四《赋谱》,再次根据日本五岛美术馆藏影印本详校,并吸取诸家整理之长(皆一一注明,不敢掠美),希望能以较为完善之本提供学界利用。但校书如扫落叶,旋扫旋生,古人已多有此叹。期待读者不断予以攻错纠谬,使之能够日趋圆满。

  2002年,此书将由江苏古籍出版社(今凤凰出版社)印行新版之际,为申请出版集团的经费支持,曾恳请周勋初师作书推荐,承蒙慨允,其中谈到的学风变迁和应对之策,颇堪玩味。勋初师已于2024年3月遽归道山,兹将此函录之于下,以志永恒纪念:

  学术界中的有识之士都对古代文论界的现状感到担忧。这一学科仅在八十年代繁荣过一段时期,之后就一直处于低迷状态,后来出现的一些古文论研究者,大都热衷于引用一些西洋文论作为框架,纳入一些古代文论中的材料,铺演成文,就算完成了古代文学理论的探讨。这些人的阅读范围,不出郭绍虞主编的《文论选》三册,以及若干相关的资料汇编,因此论文的质量普遍显得贫薄,似乎是外国人在结结巴巴地讲中国话。难怪《文学遗产》的一位编辑参加过一次古文论会之后,在《中华读书报》上发表感想,称当代的这些古文论者为怪人,因为他们自称只读理论书,不读中国文学史。显然,这一趋势若不改变,古文论界必将滑向荒漠化的深渊。若要扭转这一局面,必须改变以论代史的不良学风,既要改变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代替古文论实际的学风,也要改变以西方近代理论代替古文论实际的学风。当务之急,应当出版一些具有学术水准的有关古文论的基本文献,帮助这一领域中的人开拓眼界,让他们认清中国古代文学界的实际,知道中国古代学人在理论上达到了怎样的水平,从而逐步培养起论从史出的优良学风。

  张伯伟教授一直在向这一方面努力。他的论文结合中国实际,不同于他人的浮泛之作,得到学术界的推崇。他在古代文论基本文献方面的建设,已为学术界所瞩目,并获得好评。最近他对唐五代诗格方面的著作重新作了认真的整理,完成《全唐五代诗格汇考》一书,这是中国古代诗学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过去未受重视,此书之出,可以开拓新知,改变一些传统的误见,推进古文论研究的发展,属于古代文论基本文献方面的一项基本建设,具有永久价值,意义重大,故本人乐于向贵集团推荐,希望予以大力支持。2002年1月5日。

  此书也在当年四月顺利出版,并在2005年再次印刷。从这封推荐书中可见,直到本世纪初,学术界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学风空疏,患了营养不良的毛病。然而时至今日,旧病未愈,可能又加上了消化不良。如何“因病施药”,是学者的难题之一,窃愿与同道诸君共觅“仙方”。

  如果沿着怀旧的思路继续向前,就让我想起了另一位前辈——傅璇琮先生,他是此书的“助产士”。1990年11月,他关注到我对唐人诗格的研究,并予以鼓励,在交谈中使我产生了整理此类文献的想法。两年后,傅先生主编“唐诗研究集成”数种,拟将“诗格”列入其中,并正式约稿。我在此前没做过文献整理工作,向富有经验的傅先生请教:“您觉得我做此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答曰:“以你的情况,我看半年差不多了。”事实上,这项工作从1993年9月中开始,到次年3月中蒇事,正好用了六个月时间,也因此更加佩服傅先生之判断精准。正式出版已经到了1996年7月,傅先生还专门敦请顾廷龙先生题写书名。2007年10月,傅先生在寄给我的《傅璇琮学术评论》一书中夹了一封信,正好被我保留下来,他辞世已近十年,现抄录于此,同样堪当永恒纪念:

  伯伟同志:

  今寄上宁波出版社出版的关于鄙人之“学术评论”一书,谨供参阅。此为宁波市一项文化研究项目,主编徐季子即宁波市政协原主席。关于此书编纂情况,请参阅书前“出版说明”,及徐季子、罗联添二序。又附寄《宁波日报》一份报导(复印件),亦请一阅。此次出版座谈会,周勋初先生亦特应邀参加,《宁波日报》报导中亦提及。

  近日收到金程宇同志所赠其作《域外汉籍丛考》,极有学术价值。由此书得悉阁下主编此套书,确有学术眼光。

  又,近日发现顾廷龙先生为尊作题写书名手迹,极为难得,今亦寄上,请珍存。

  傅璇琮  2007年10月8日

  信中提及我主编的书,指的是“域外汉籍研究丛书”第一辑,2007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傅先生寄来的廷龙先生题签,的确“极为难得”,不仅有其书法,还钤盖了印章,上面另有铅笔字两行:“此款略歪,制版时请移正。”题写的书名作《全唐五代诗格考校》,如果不是担心会给读者带来困扰,我真想再版时改用这个书名,那就是起潜翁的赐名了,该是多么荣幸。

  回想最初从事“考校”,自秋徂春,包含了整个冬季。南京寒冬甚酷,当时国家电力紧张,普通家庭都无法安装空调,因为不停执笔,手上多处裂开小口,誊写的稿纸上也时有血迹,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帮我抄录了部分书稿。如今住在“三恒”(恒温、恒湿、恒氧)房中,无论室外是怎样的寒暑湿霾,端坐书桌前,都能“风雨不动安如山”。而年过九旬的母亲依然身体健朗,思维敏捷,常常饶有兴趣地关注乃至参与儿孙辈学术活动,为人子者深感幸福,也有理由去完成更多更艰难的工作。此书初成于1994年3月,当时只是三十五岁的青年学者,如今又过去了三十一年,“而视茫茫,而发苍苍”,唯独没有“而齿牙动摇”,可以继续在学术上“啃硬骨头”,这是渐入老年还能引以为慰的乐事之一。四十岁写《钟嵘诗品研究》“再版后记”时的心理状态是“不知老之将至”,如今的状态似乎依然如“旧时月色”,那就继续耕耘不辍吧。

  按照章学诚对历来学术成果的区分,可大判为二:曰撰述,曰记注(《文史通义·书教下》)。限定在文学学术范围,则文献整理属“记注”,功能是保存史料;文学研究为“撰述”,重在发明创造。百馀年来现代学术的成绩单上,“记注”之功远胜“撰述”。本书性质无疑也属于“记注”类工作,但我从事此项工作的初衷只是为学界的“撰述”奠定一个较为坚实的基础。放在现代的和世界的文学理论的框架中看,诗格的特质可以用“规范诗学”来概括,其目的在于教导人们如何写文学作品。今天的唐诗研究甚至中国诗学研究想要寻求重大突破,一个基本的思考起点,似乎首先应该按照唐代诗人写诗的思路和习惯理解他们的作品。因此,该时代的写诗技法就是必不可少的专业知识之一。唐代诗格所涉规范,大致包括声律、对偶、句法、结构、语义等方面,以唐人诗格为基本史料,辅之以其他相关文献,透过理解力、想象力和建构力,对上述问题作“以唐论唐”式的研究是大有可为的。可惜迄今为止,真正做出“革命性”的成果仅见于唐代诗律的研究。诗格类文献的利用,从整体上看,还处于浅尝、初试的阶段,而呈现类似状态的中国文学的基本文献,亦可谓比比皆是。有志于担负学术责任、振兴中国“撰述”的青年才俊们,何不闻风而动、起而行之,朝着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既是民族的、又是世界的大事业大学问的方向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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