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年，她用人工智能全面接管了自己的生活

　　人工智能真的能让生活变得更好吗？

　　2025年元旦，41岁的美国获奖科技记者、《华尔街日报》前科技专栏作家乔安娜·斯特恩（Joanna Stern）决定花一年时间，让人工智能全面接管她的生活，从购物到烹饪，从驾车到育儿，从虚拟健身教练到机器人按摩，从叠衣服、修剪草坪到与聊天机器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凡需要决策或执行的任务，她都让人工智能先行。结果既令人捧腹，又令人不安。

　　她将这段经历写成了书。《我不是机器人：我用人工智能做（几乎）所有事的一年》（I Am Not A Robot: My Year Using AI To Do (Almost) Everything），厚320页，今年5月12日哈珀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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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特恩两口子与一个四岁、一个八岁的儿子，一条狗，以及“比购物网站百思买上还多的电子设备”一起生活在新泽西州。

　　这是实验开始后典型的一天：

　　阳光明媚，鸟儿啁啾，我的人工智能机器狗刚刚抬起一条腿，对着邻居家的真杜鹃花撒了一泡假尿。多么完美的夏日星期六，适合带孩子们出去遛个弯。

　　我们漫步时，孩子们指着各种虫子，我的人工智能太阳镜在我耳边轻声说出它们的种类，音量只有我能听到。“鼠妇吃枯叶、腐木和覆盖物。”我用最拿手的戴维·阿滕伯勒腔播报。

　　口袋里，一个人工智能驱动的私人教练正追踪我的运动，发送个性化鼓励。手腕上，人工智能手环静静记录我们遇到的一切，在手机应用里即时生成总结和待办事项清单。

　　回到家，一台人工智能割草机在院子里绕圈，就像赛车在代托纳赛道上争夺杆位——如果代托纳赛道被淹，所有赛车爆胎的话。地下室里，另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在叠圆领衫。卧室床头柜上，一本完全由人工智能创作的小说等着我。下面的抽屉里，我藏了一部备用手机，用来跟我的人工智能男友们聊天。其中一个永远欲火焚身，不停发来露骨短信——真是个文艺福性（RenAIssance）男啊。

　　晚餐，我问人工智能该烧什么菜，然后遵命照做：架烤汉堡和桃子布拉塔沙拉。味道好极了，可别问我的人工智能医生，它肯定会反对吃高胆固醇的红肉。

　　睡前，我给四岁的孩子读了个人工智能生成的故事，然后躺到客厅沙发上，和我的人工智能治疗师搞了一次简短的交流。我用人工智能牙刷刷了牙，最后戴着脑电图头带入睡，头带里的人工智能轻声在我耳边说些个鼓励的话。

　　这就是我人工智能生活的巅峰。六个月前，也就是2025年1月1日午夜零点，我开启了我所谓的“人工智能年”：连续12个月，将人工智能融入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仅用于工作、写邮件或搞研究——我说的是全天候的人工智能生活。我用它陪伴家人，做家务，管理健康，接送我跟孩子。每当需要做决定或完成任务时，我都想看看如果让人工智能先出马会发生什么。我尽力让人工智能接管我的一切。

　　那个夏日的星期六，实验达到了极致，我大有人智一入深似海、从此活人是路人（AI-byss）的感觉。如果这是一部动画片，你会通过绚丽的蒙太奇看到一切：数据在万物中飞速流动，从我的太阳镜、手机、机器人和智能音箱旋绕而出，上达云端，再回流原处。那一刻，我开始意识到，当智能机器不仅装在我们的口袋里，而是融入日常生活，嵌入我们的家庭、办公室，甚至我们的大脑时，生活会变得多么不同。

　　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真的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吗？我又该怎样让人工智能无处不在呢？还是说我即将发现人工智能这一大堆东西不过是硅谷又一次豪赌——与其说是进步，不如说是逐利？我满腹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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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下来，斯特恩最大的收获是将行政工作外包。这正是人工智能的强项。如果没有人工智能提供的编辑、研究、数据处理和采访方面的帮助，这本书的写作至少要多花半年的时间。她还利用人工智能自动化履约链为自己的新书搭建了推广网站：用户上传收据，人工智能处理并确认地址，数据流入电子表格，表格再触发邮件发送给出版商。“借助人工智能，多步骤流程已变得极其高效。”她告诉新兴新闻网站《旗语》。但她尚未准备好让人工智能代她回复所有邮件——尽管技术上已可实现。对她而言，完全自动化处理邮件仍存在过高的风险。

　　她再一次证实了人工智能的主要缺点是幻觉。大语言模型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会自信地编造内容，包括引用、日期，甚至从未发生过的整个事件。它们实际上并不了解真相，只是预测接下来可能出现哪些词语，这有时意味着凭空捏造细节。

　　“使用人工智能搜索的另一个缺点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访问原始来源了。”斯特恩写道，“作为记者，这尤其令我担忧。如果人们完全跳过我的文章，只满足于快速浏览摘要，那该怎么办？不过对我来说，查阅原始资料已经成了第二天性。重大决策或深度信息意味着要反复核对事实——这已成为我日常工作的常态。即便多了这道工序，使用人工智能仍然比在十几个蓝色链接和弹窗广告中艰难翻找所需信息要快得多。”

　　人工智能完全取代了搜索引擎，用以解答她生活中五花八门的小问题。例如：给我一个简单的肉丸食谱。概括有关关税的最新消息。请帮我找到一份从事人工智能和放射学领域研究的公司名单。轮胎应该多久轮换一次？孩子的房间应该保持多高的温度？哪一天飞往芝加哥的机票最便宜？如何去除皮沙发上的狗抓痕？人工智能总是可以快速地给出很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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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人工智能错误地诊断了斯特恩家车库门的故障。她乘坐自动驾驶的出租车时好像差一点出了车祸。自费看牙医时，诊所装备的人工智能系统显示她牙菌斑堆积严重，需接受四次牙周治疗，费用高达数千美元，而她另外咨询的多位牙医均不同意上述的分析结果。

　　人工智能也使她感到焦虑。贯穿全书的一条线索便是个人数据。她佩戴了一款全天捕捉音频的手环，用以把生活中听到的一切内容转换成文字记录，并加以总结、提醒和分析，就像日记能和人对话一样。亚马逊在2025年底收购了该公司。“佩戴这款手环确实让我受益匪浅，但我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我把自己生活的全部信息拱手交给了这家公司，如今它是亚马逊了。”斯特恩5月20日告诉管理咨询企业麦金西公司，“当你深入研究任何人工智能工具及其带来的益处时，这始终是一个核心议题：数据必将成为沉重的代价。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监控。”

　　人工智能的确带来了种种便利，但她不会让它决定生活里的一切。问到她怎么剪头发时，它每次都会给出糟糕的建议。人工智能还建议她去文身。

　　“如果我将生活完全交给人工智能，我可能会离婚，无家可归，一切都会毁掉。”她对《旗语》说。

　　但孩子们是另一种感受。斯特恩一家人过春假时在菲尼克斯乘坐了一周的无人驾驶汽车。透过小朋友的眼睛，她看到了未来。

　　“我没想到，从未来一代的视角审视机器、计算机和机器人的前景会成为如此重要的关注点。”她告诉麦金西，“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受触动又感到惊惧。我当时想：‘这辆车在自动驾驶呢！’这是一辆非常优秀的无人驾驶汽车，几乎完全自主地完成所有操作，一想到这些我还是挺惊讶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多年来老在乘坐无人驾驶汽车并参与测试的人来说。我们是成年人，在出租车和其他交通工具里长大。但孩子们并不真正了解那个世界。然而，他们适应没有驾驶员的速度或许只需几秒钟。我四岁的孩子坐进无人驾驶汽车的后座，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汽车自行驾驶这件事，对我的孩子们来说根本不足为奇。就在那一刻，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们未来的生活。当机器能够自主运作并掌控（未来世代的）生活时，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将习以为常。他们不会对此多想，因为从四岁起，这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