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延滨:从青春诗会、《星星》《诗刊》到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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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回顾一下,走上诗坛,您受到谁的影响?您的诗歌创作的营养来自哪里?
叶延滨:最早是受到李瑛和当时《解放军文艺》影响。到《诗刊》以后,邵燕祥给我一个很大的帮助。从到《延河》开始,到上大学后,我力图摆脱解放军文艺体。尤其是看了很多诗歌以后,我必须谁都不像,我就是我自己。
有一段时期朦胧诗很流行,我在参加青春诗会的时候,就给另一位诗人说,我参加这个会最大的收益是,我必须跟他们不一样。我和这些新潮流完全一样的话,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中华读书报:主要是《干妈》这首诗,影响太大了。
叶延滨:这首诗是我的成名作。那是我在延安和一家老农民生活一年的体验。这个体验是其他知青没有的。我想我既然到农村里,那我就住到农民家里去。这是陕北最穷的人家,只有一孔没有窗户的土窑洞,他俩睡在窑洞最里边的大炕上,大炕上有个大尿盆,我睡在门边的小土炕上,小土炕上有个小尿盆。这就是整个家的全部布局。老汉是饲养员,老婆是小脚女人。他们叫我“干儿”,我叫他们“干妈”和“干大”。和两个老农同居土窑的一年,让我接够了地气。这孔土窑,关上门就像坟,开了门就叫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我在中国最穷的“受苦人”家中生活了一年,我自信没有什么比这一年更难更苦的了,就像掉进深坑里,只要敢迈步,无论朝哪方,都是向上。
《干妈》写的都是真实感觉。当时能产生很大的影响,是因为当时有几千万人当过知青,大学里坐满了从农村回到课堂的知青。我写的是我自己真实的故事细节,也是这几千万知青自己的情感,轰动也就可以理解了。今天人们还总提起这篇诗作,是因为有一代人不会忘记的这段历史。
中华读书报:您参加了首届青春诗会,能谈谈当时的盛况吗?您有哪些收获?
叶延滨:青春诗会前,我在《诗刊》六月号头题发表了一组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这是我进入青春诗会的入场券,写了“文革”中的三个孩子。参加第一届青春诗会的17个青年诗人中,我在到会前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真正见过面的不多。梅绍静在延安插队,我认识她最早。还认识顾城,是在《北京文学》。当时好像是诗歌组长姚欣找我改稿子,谈话间顾城到编辑部来送稿,前面是父亲开道,后面是母亲提包,顾城自己没说一句话。我注意到顾城穿一双部队发的那种塑料凉鞋,不过,特意在后跟上粘了一层同样的塑胶鞋底。
其他诗人都是新朋友,徐国静、徐晓鹤、孙武军都是大学生,一混就熟了。徐敬亚和王小妮是一对恋人,幸福指数很高。江河和舒婷在青年诗坛名气不小,都是朦胧诗代表人物,青春诗会上还没有“朦胧诗人”这说法,江河给人印象很随和,让我愿意与他交谈。舒婷不一样,名字很淑女,说话很玫瑰,好听的话里总有刺。如果要舒婷回忆青春诗会,她会说两条:一是“叶延滨欠我一杯咖啡”,二是“我在青春诗会上就说了,我们中间叶延滨会当诗刊主编”。
中华读书报:青春诗会对您来说,有怎样的收获和意义?
叶延滨:青春诗会最主要的内容就是请文坛的著名作家诗人给青年作者讲课。老师的阵容强大:艾青、臧克家、田间、贺敬之、张志民、李瑛为17位年轻人讲授诗歌创作。黄永玉、冯牧、顾骧等为与会者报告当下的创作动态。袁可嘉、高莽向大家介绍了世界诗坛,蔡其矫透彻地分析了一批著名的外国诗歌。这些都是中国文坛重量级的人物,他们给17位青年人讲课,交谈,对话,讨论,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文学界特别是诗歌界十分可喜的开放、宽容和民主的氛围。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名家与新人,文学界的领导与青年写作者,坐在一起,平等交流也不乏交锋,这种姿态和气氛,空前民主和空前开放。能坐到一起,也有坐到一起的道理。此时文坛的大家名流,多是刚平反重新回到久别的文坛,与会的青年诗作者同样来自生活的底层,大家都有共同的愿望,也对改革开放充满了热望与信心。其实,参加“青春诗会”我已经30岁了,这应该是我告别青春的一次仪式,从此以后,我为诗坛所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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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您从1982年到《星星》,后又担任《星星》诗刊主编,有什么体会可以分享一下?
叶延滨:当编辑时,主编统计说《星星》有三分之二稿子是我选出来送审的。编辑部看稿的编辑有四个,围着一个方桌,旁边是一个竹筐,一个月要看400斤稿子,相当于一个编辑看100斤稿子。
我接手主持《星星》工作后,把推出青年诗人、重点扶植有实力的中青年作为办刊方针,让《星星》成为青年诗人进行诗坛的入口,接纳不同的风格流派。比方说,我不赞成“非非主义”的理论主张,我认为它宣扬的是无法与创作发生关系的理论,没有诗人能在写作中实践的理论。但是,对当时站在这个旗号下的许多年轻诗人有个人追求的作品,《星星》同样刊登。
没有所谓博古通今的全能大师。我的体会就是,一要对新事物敏感,二要对不同的艺术流派尽可能宽容和理解。这两条缺任何一条,哪怕样子很先锋,或者很主流,都没多大上升空间。
中华读书报:担任主编,您做了哪些事情?
叶延滨:我是职业的编辑,必须对职业操守负责。读者和作者请客,我从来不去。这里还有个故事。当时有位副省长找到我,问怎么能帮助我办刊物?我说你帮助四川作协所有的刊物吧,到年底把几家刊物所有印刷费付了。这个优惠政策试行了几年,《星星》是最大受益的刊物——《星星》当时的发行量是《四川文学》的20倍。
中华读书报:您在广院当教授的时间,只是短短一年。什么机缘到了《诗刊》当主编?
叶延滨:我在1993年回母校中国传媒大学看望老师,校长说,想不想回母校工作,动了心,于是广电部把我全家调进北京,我开始在学校当文艺系主任。教授当得还顺心,好像还要委我以重任。结果,一纸调令把我调到《诗刊》。后来才知道,当时上级对《诗刊》办得不太满意,有人向有关领导说:有个会办刊物人的在广播学院。于是,我又开始在第二个诗刊效力。一干就是14年。在我主持工作后,《诗刊》不再亏损,发行良好,并且《诗刊》成为“全国百家优秀社科期刊”称号,并且获得了国家期刊奖,我也因此被国家新闻出版协会授予“全国百佳出版工作者”称号。
中华读书报:90年代以后,文学期刊的生存渐入艰难的境困。《诗刊》情况如何?
叶延滨:前些年刊物经营十分困难,有的诗人一开口就说你是“官办刊物”,其实相当长的时期,《诗刊》经费百分之八十都要通过办刊物、搞活动来维持。《诗刊》不仅编辑的工资是自筹,当时由于体制上的原因,没实行社保,我们还供养十多个离退休的老干部和高级知识分子,少量的上级的拨款连发离退人员的退休金都不够!好在近两年国家逐步增加对《诗刊》的资助,相信今后会有大的改善。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业,不是你个人的刊物,心里有个底线——“只要上级找到替代我的人,我可以随时离开”。有了这个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主编才当得下去。
中华读书报:能否总结一下您的主编生涯?
叶延滨:客观说,我是在《星星》12年,《诗刊》14年。新诗百年,四分之一的时间,由于组织信任,诗界支持,我先后担任两家中国重要诗歌刊物的主编,经历了中国诗歌发展最蓬勃剧烈变更的时代。我尽量在办刊的过程中,体现中国诗歌的全貌,尽可能给新人提供帮助,尽量小心地维护编辑职务的神圣性,爱护刊物应有的社会的名誉。
在我工作的26年期间,没有一个编辑因为编辑工作失误受到批评,没有一个作者因为我发表他的作品受到批判。爱护作者和编辑是非常重要的。作者成为优秀的诗人或批评家是他的才华,作为编辑就是助他一臂之力,尽可能提供有用的平台。这是做事,不是结盟,不是树旗子占山为王,主编不是盟主。
我的写作始终是个体的。写作是纯粹个人的事情。办刊,则纯粹是公器,至少是文化的公器,必须要有敬畏感。这26年,自豪地讲,我分得很清楚。我不拿刊物牟取私利。在我当主持刊物的二十多年,我没有给自己开过一次研讨会或新书发布会,到《诗刊》后没有参加和接受任何诗歌奖直到退休。我在诗歌界有很多朋友,我在写作上,把工作和自己的人际交往分得很清。很多诗人拎不清。写作的状态是诗人,生活中也是诗人,在诗人中交往,满足于在诗人圈子里当领袖。
生活教给我那么多,写作的时候,我纯粹是诗人,表现我的内心和艺术上的追求;我在当编辑的时候,这就是我的职业,我的职业道德要求我宽容、理解别人,即使是我讨厌的人,我也认真对待他的诗歌,这是我的职业;当我不写作,我不上班,就是父亲、丈夫,就是社会上的人,和别人没有任何差别。一般人拎不清。我从一开始的定位是很清楚的。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一是在公众场合滴酒不沾,二是不在家里接待作者,这是作为编辑的一种操守。我如果不能自己清醒,怎么判断作品?只看作品不认人,这个习惯一直坚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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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如果让您评价自己的诗歌呢?
叶延滨:坦率地说,我是混杂型的诗人。我小时候最早喜欢、最多接触的,是中国的传统小说和西方小说。我小学和初中基本是读小说,读散文的年龄是高中,开始注意近现代作家的语言。诗歌是最后进入的。在我身上,可能没有完全体现的诗人气质。
有的诗人说,叶延滨的诗歌中有戏剧的介入;传统杂文家说,叶延滨没有一篇规范的杂文。我的文学的营养的吸收,最早来自传统的小说。我从小学到高中,是图书馆管理员最好的朋友。一下课我就在图书馆待着,《红楼梦》等古典小说都是在初中读的。
中华读书报:在《星星》的时候就开始写随笔杂文,诗人出手,语言总要胜出一筹。您如何评价自己的杂文?
叶延滨:我的杂文随笔创作,的确是我一个重要着力的方向,特别是主持诗刊以后,写了十多本杂文随笔,得了一堆的散文杂文奖,我也需要表达自我,也需要写作上的成就感,写散文杂文得奖,没有人挑刺说闲话。虽然我也写过小说写过评论,但在这些领域我是票友。
王蒙先生曾评说我的随笔:“叶延滨是诗人,这个诗人是个明白人,叫做读书明理,叫做体察现实,人情达练,思考斟酌,不粘不滞,自有主张。就是说,他一不人云亦云,二不上当受蒙,三不本本条条,四不刚愎自用,五不大言欺世,六不自欺欺人。所以我爱读他的随笔杂文,觉得他言而有据,有独得之妙,有机智和灵性,有见解。他的记叙文与忆旧性散文也写得好,有一种平和,有一种沧桑感,有一种明晰,说得再好一点就是我爱说的清明。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状态。如此这般。难得有一个人写文章而不吹嘘,谈诗论文而不卖弄,世事洞明而不油滑,自然风趣而不轻飘。读叶延滨的随笔散文,你会学得聪明、不受骗和有节制。”我认同他的鼓励,并为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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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AI(人工智能)来袭,您觉得诗歌创作有危机吗?
叶延滨:对于AI出现我是有预感的,将改变当前的创作态势。上一次是在网络初期的上世纪90年代中期,诗人杨晓民因为在媒体工作,写了一篇网络时代的诗歌创作,预言网络诗歌将改变诗坛,比方说没有了主编和编辑部的新平台等等,被当时一个评论编辑批了“胡说八道”退了。一年后,网络诗歌遍地开花,我们又从另外的刊物上选摘了这篇文章。
一个报社记者曾记得,前年一个诗会,只有我一个人提出AI写作会冲击诗坛,多数的诗人都说AI只会模仿,不足一提。去年诗会上,几乎都认为AI将超越90%的写作者。
中华读书报:您如何看待AI网络时代的诗人与诗歌?
叶延滨: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相对物质富足的时代,我们也不幸生活在一个绝对社会化的时代,以及面临的碳基智能与硅基智能共处的双基AI时代。这个时代的谋身之事大多与内心无关,诗人可以当公务员,可以做买卖,也可以当教授,其实区别不大,做大了都叫成功人士,都是于这个时代安心立命、挣钱养家的本分。因此我认为一个诗人最重要的觉悟,就是他明白除了守住世俗的“规范”及尊重智能“算法”以外,我们要守住内心的本真。
诗人所守的本真也许各不相同,守住一点高雅,守住一点真诚,守住一点安宁,都不容易。诗人之大忌,就是在诗歌中仍然是混事的痞子,下流、肮脏、丑陋,在写诗中也在精于算计,媚俗、流量、进账。在此,我要向教导我守住本性内心的前辈艾青先生躬身行礼,他让我明白,知大道而独行,是一辈子的修行。无论文化史上有多少次重大的变革,诗歌都伴随人们前行,重要的原因就是作为个体写作的诗人,从古至今都用诗歌证明情感、尊严和生命的无价。
什么是诗歌的本源和基因?在AI全面进入电影、戏剧、音乐、美术以及诸多艺术领地之际,在坚持个体写作方式的诗人几乎将进入“非遗”传承人行列的今天,找寻诗歌最初和最重要的基因,成为共识。诗歌几千年发展中,能够在变化中保留基本不变的基因,在今天也能让其区别于AI出品:我想最简单的表述就是九个字的三字经,诗缘情,诗言志,思无邪。
缘情,讲的诗歌是从哪里来的?诗歌与情感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情感是诗的源头,诗人有感而发,情感也是诗歌的传播动能,读者因感动而认可和传诵。言志,讲的是诗歌的远方,心之所向,情之所致,薪火相传的代代追寻。无邪,是诗歌的底线,也是诗歌的宿命。希尼说:“诗歌来自第一人称的单数,而不是复数。”诗人是个体劳动者,千百年形成的传统更让读者认定诗人是他作品的第一抒情主人公。人诗互证,使诗歌有别于戏剧和小说,小说家可以表现杀人屠夫的心理,而诗歌不能写屠夫之诗,戏剧里可以暴君出场,诗歌不会有强盗心路抒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因为诗人永远是在写自己,诗歌是诗人心声也是脸面。
诗歌必须不断创新变革才有持续的生命力,从古至今,变化让这个诗坛争妍斗奇。但是,诗之所以为诗,是因为基因不变,诗歌精神传承不变。一个诗人坚守了这种诗歌精神,在读者那里就会说这个诗人有真情,有品位,还为诗歌长了脸。
知大道而独行,选择以诗为伴,也就选择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