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夏日的黄昏

　　即使在夏天，颐和园也要比预料中冷清得早。最偏远的地方最先冷清，游人们从各条小路涌出来，游船争相向码头靠拢，空荡荡的昆明湖面金黄色一片。人们都爱傍晚时分朴素而宁静的美，但对外地游客来说，黄昏的美感似乎被紧促的行程和陌生环境冲淡了……

　　当白日的喧闹如海潮退去，留下这座百年名园给夜晚，等待一天最美好的时刻静静到来……这时候，坐在颐和园东堤的长椅上，独自地坐一会儿，多么好。

　　不久前，这里还是炎炎白昼，阳光从树隙间洒落到地上，斑斑点点被风吹动，麻雀跳来跳去啄着阳光。而现在，西山背阴处的道道山梁被夕阳奇异地照亮，显露出绿茸茸的山势。山那边的村镇也许还沐浴在白日余晖中，而这里，湖对岸的山影开始黯淡，高耸的佛香阁与万寿山正和乳白色的天光融为一体。

　　颐和园黄昏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当北京城里华灯初上、生活依然沸腾之时，这里已经平静，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城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洪流奔泻到此便蜷缩起手脚，逐渐平歇下来……

　　此刻，还有什么比守着都市繁华，隔着一大片银晃晃的水面，独自品味那远山暮色更让人若有所思的呢？对照性美感总是与微妙的平衡并存。特别是，颐和园处在华北平原与太行山脉之间，在大都市与大自然之间，在历史沧桑与现实热流之间，一句话，在喧嚣与宁静之间……

　　落日粗壮的光芒直射云隙，傍晚的花树更幽香袭人。敲一下岸边铁栏杆，清脆的声响在昏暗中可以传得很远。一队水鸟从高空变幻着队形飞来，又急速地贴着水面折回去……当朦胧雾气飘上对岸，模糊了西堤一带的林木和桥洞，填平远山深浅不一的皱褶，昼与夜的界限便渐渐合上了。究竟哪一个瞬间合上的？不知道，但刹那间似乎想到很多东西，又说不出。仿佛一切已经参悟过了，美感却依然来得如此真实，纯净，刺痛人心。

　　颐和园夜晚有些动人的声音，比如一些殿堂庙宇的斗拱飞檐上，风一吹动，风铃和铁片便丁丁东东地敲打起来，像是小天使在山上山下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竹林那飒飒摇动的轻吟，与低沉鸣响的满山松涛此起彼伏，相互呼应。但夜晚最神秘的还是水拍石岸、叩击船舷的声音，它节奏单一，瓮声瓮气，空空洞洞，却仿佛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幽深诱人冥想下去。而在长廊那边，一座临水殿堂前两根漆皮斑驳的柱子顶端，我记得有一块匾额高悬，上书“水木自亲”，在夜色中是看不到了。

　　光线越来越昏暗了，需要定睛才能辨认出物体轮廓，从幽蓝的夜空已经可以见到星光最初的颤抖。而在天边划过半空的山脊线上，亮起了几簇灯光，究竟谁会在那里呢？你不由得好奇，又感到温暖……

　　夜空中飘来一块灰黑色的孤立云团，云团上方隐隐闪着电光，就好像那上面也有座城市，正经历狂风暴雨似的。但今晚这里不会有雷雨，雷雨也许在某个遥远的山谷里聚集，后半夜或明天的某个时辰，乌云才可能滚滚而来，倾盆大雨过后，往往会坠下一些球形的云团……

　　随着林木潮湿的气味与湖面上的清凉水气蒸腾而起，远远望去，十七孔桥越来越像一些神秘的洞窟。即使在结冰的冬季，那里也似乎有某种勃勃的力量喷涌而出，性急地打开一条狭长的水道，流冰随波起伏，仿佛要在冬天结束的第一个早晨来报春讯……而在附近，夜色中静卧岸边的铜牛，过去印象中它总是温顺地垂下眼睑供游客参观，拍照。但在一个春天刮大风的日子里，当浪花喷着细密的水雾高高地飞溅过铜牛，泼洒到石岸上，我才注意到铜牛的眼睛其实是圆瞪着的，它全身筋肉紧绷，仿佛随时跃起……只有它的瞳仁里走过了皇帝、皇太后慢吞吞的队伍，也晃过了毁灭的火把和肆意掠夺的外国士兵……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它沉思了上百年，总像在沉睡……

　　夜色深了，该往回走了，湖岸边起了凉意，恍惚间一对情侣仍然依偎在附近，犹如塑像一般，我记得小时候就看见他们坐在这里，当我老了以后他们也不会离开……唉，人过中年，心境茫然，诸般感慨，万事难休，可一旦学会释然，那又怎样？……在这空寂无人的水边，在这和黑夜一般苍老无痕的平凡岁月，愈加鲜明、活跃和亲切起来的反而是中学时代的一些印象——那些阳光下的感受，简简单单的快乐，那时我和要好的同学们来这里划船，爬山，畅谈，那时晚霞、落日在我们眼中都有黎明般的色彩，那时我还记得自己写过几句诗：

　　远处有几枝荷花吐艳，

　　亭亭玉立在泛红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