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实见奇，温润通博——读顾农先生《坐拥听箫楼》
在当代唐代文学研究领域，年逾八旬的顾农先生作为《中华读书报·读诗漫笔》的专栏撰稿人，仍在坚持耕耘。其学术研究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姿态，不追逐热点，不标榜新潮，而是以一贯的平实从容，深耕于文学史的脉络之中，尤其关注那些被主流叙述所忽略的角落。近日读顾农先生的《坐拥听箫楼：隋唐五代文苑杂谭》一书，更深刻地感受到这种学术风格的力量——温润如玉，却自有锋芒；平实似水，而深藏波澜。
顾农先生的研究首先令人注目的，是他对唐代中小诗人的持续关注。一方面对李杜、王孟、元白等大家能够从新的角度对其人其诗进行新视角的观照和解读，使得这些大诗人的形象更加生动丰盈。另一方面，对于大量的有成就、有特色却被湮没在历史中的小诗人，顾先生能以极大的耐心和敏锐的眼光，将这些“次要”诗人如李季兰、严维、陆羽、胡令能等一一请回学术视野的中心。这种研究取向背后，体现的是一种可贵的学术理念：文学史不应成为少数巨星的专属舞台，而应是无数星辰交相辉映的星空，正如顾先生在论及薛涛时所指出的，中小作家既是文学创作的广泛基础，也是滋养大作家的土壤，“研究中小作家的意义，可以说即颇近于关注鲁迅高度重视的‘好土’”。
令人称道的是，顾先生对作品的解读力图深入历史语境，探原创作的本真状态。例如他对王勃《滕王阁序》在抒情层次方面的转换做了具体而微的分析，认为“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乃是代为与他同行的父亲“发言”，如此来理解就顺畅了，而且合情合理。又如在讨论“诗圣”杜甫时，他特别注意到杜甫诗歌中的“孤独感”，认为这种“孤独感”也是杜诗之深邃隽永的高境，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写照，而且是超越时代的。在分析白居易的《与元九书》时，他又敏锐地捕捉到诗人从积极进取到谦退自保的心态转变，并将其放置在唐代政治文化的大背景下加以理解。这种知人论世的解读方式，使文学文本不再是孤立的语言艺术品，而是成为了解一个时代、一种文化的窗口。
顾农先生的研究方法也颇具特色。他注重文本细读，善于从字里里行间发现问题和线索。在讨论王之涣《凉州词》的版本差异时，他仔细比对“黄沙直上”与“黄河远上”的异文，分析不同版本背后的审美取向和文化语境。在解读中唐大诗人刘禹锡诗歌时，他又注意到诗中“郎”的自称方式，通过考证唐代称谓习俗，揭示了诗歌中的微妙情感。这种对文本细节的敏感和重视，体现了一位古典文学研究者的功力和素养。
同时，顾先生的研究从不局限于文学内部，而是具有广阔的文化视野。他讨论唐代的拔河运动及其在文学作品中的表现，为我们生动还原了唐朝的君臣互动情景，从《拔河赋》中读出唐代社会的尚武精神和娱乐文化；分析《酉阳杂俎》中的志怪故事，揭示了唐代民众的信仰世界和想象方式；《高适在扬州》一文，结合史书中的记载叙述了高适的政治生涯，认为高适晚年后颇为保守颓废，应是符合历史事实的，与近年上映的电影《长安三万里》里的高适在晚年仍然胸有大志、不畏生死的形象大相径庭。
在学术观点上，顾农先生始终保持独立的思考和有节制的批判精神。不盲从权威，不迎合潮流，而是基于扎实的材料和严谨的分析提出自己的见解。例如在讨论《李娃传》时，他对认为该作品具有“反封建”意义的观点提出质疑，通过具体的人物言行的分析，指出其实质仍然是对男权价值观的认同和维护。《李娃传》的经典意义在于：在那个时代环境中，一位女性发挥了其最大的主体性，凸显了其个性的光辉。在分析宫体诗时，他又能够跳出传统的道德批判，客观评价其在诗歌艺术发展史上的贡献。这种既尊重传统又勇于质疑的学术态度，体现了一位成熟学者从容而独立的治学风范。
顾先生的文章风格平实自然又不缺乏趣味，可读性很强。文章从不故作高深，也没有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学术腔调。他善于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表达深奥的学术观点，用生动形象的比喻说明复杂的文学现象。比如他将中小作家比作滋养大树的“好土”，将文学创新比作科学实验，这些比喻既贴切又生动，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和感染力。例如他分析李商隐的政治悲剧时总结说，“李商隐看大局颇有眼光，而处理个人的出处相当软弱，多求乞之贱态，尽管有时也会发火发牢骚。他于人际关系其实不大弄得清楚，此其所以毕竟是书生，而远非政治家或政客也。令狐绹总有些不大看得起他的意思，而他却糊里糊涂，以为少东家尚可依靠”（《“毕竟是书生”的李商隐》），可谓入木三分。
在当下学术研究越来越专业化、技术化的趋势下，顾农先生的研究不追求方法的新奇，不标榜理论的先锋，而是踏踏实实地回到文本，回到历史，回到文学本身。这种看似“传统”的研究路径，实际上需要更深的功力和更高的眼界——因为它要求研究者真正吃透材料，真正理解历史，真正把握文学的本质。宇文所安曾评价杜甫说杜甫是一个很地道的人，相对于文学史上的各种赞誉，这个称赞也许是杜甫最乐意接受的。而顾老师也是一位地道的学术前辈。在喧嚣的学术潮流中，这种温润而坚实的声音，将引领我们走向更加深入、更加本真的文学研究之路。
（作者为扬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