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泽斑斓,艺林鸿宝——读《文馆词林古钞本汇编》








一
《文馆词林》(下文简称《词林》)是唐高宗时中书令许敬宗奉敕编纂的一部诗文总集。全书凡一千卷,分类纂辑唐初之前的各体诗文(据目前所见各卷,最早的作品是汉文帝《与匈奴和亲诏》,最晚的是唐代太宗时的作品)。是书大约宋初即已散佚,不过在唐代就可能由遣唐使携至日本(或以为乃“入唐求法淄流携回”[董康《跋高野山藏原本〈文馆词林〉》]),藤原佐世《日本国见在书目录》“总集家”著录“《文馆词林》千”,可见为全帙。
《词林》复现于中土,则要晚至清代中叶。日本学者林衡(述斋)编纂《佚存丛书》,汇辑中土久佚之书十七种,其中有《词林》四卷。这部丛书刊行于日本宽政十二年(1800),很快就经中日通商传入中土,嘉庆十二年(1807)孙星衍编成《续古文苑》就利用了“出于洋舶”(《续古文苑凡例》)的《词林》。自此中土士人方知海东尚存此书,一时“惊为秘笈”(《古逸丛书》杨守敬跋),不仅重刻行世(咸丰三年[1853]伍崇曜据《佚存丛书》本重刻,收入《粤雅堂丛书》),还不断采寻蒐觅,成就一段访书嘉话。清末杨守敬随驻日公使何如璋出使日本,据涩江全善、森立之《经籍访古志》“踪迹之”(《古逸丛书》杨守敬跋),在《佚存丛书》四卷以外又觅得十四卷,梓入《古逸丛书》(光绪十年[1884]刊行)。此时他已得知《词林》尚“有存于浅草文库者,有存于西京大觉寺者”(《古逸丛书》杨守敬跋),但无从得见。正将买棹返国之时,机缘巧合,得町田久成之助,再获浅草文库所藏、《古逸丛书》未收的五卷,后付宗人杨葆初于光绪十九年(1893)刊行。辛亥革命起,董康侨居京都,见到了京都大觉寺藏本,发现有逸出上述各本者,遂誊录以归。1916年张钧衡将《佚存丛书》本、《古逸丛书》本、杨葆初刻本以及董康誊录本“汇而刻之”(张钧衡《文馆词林跋》),刊入《适园丛书》。1923年董康“欧墨归航,榑桑重到”(董康《跋高野山藏原本〈文馆词林〉》),访高野山,得观抄写于弘仁十四年(当唐穆宗长庆三年,即823年)的古本,翌年(1924)以珂罗版印制百本,“古色盎然,与原本无纤毫异”(董康《跋高野山藏原本〈文馆词林〉》)。1969年日本古典研究会网罗当时所能见到的弘仁古钞本、摹钞本、转钞本等,汇为一编,出版了《影弘仁本〈文馆词林〉》。此书蒐采古本最全,也最为近真。
这一历程,不仅是《词林》的回归史、出版史,更是一段士林美谈、一桩书业胜事。
二
由于董康珂罗版《残本文馆词林》限定印行百部,见者寥寥;《影弘仁本〈文馆词林〉》在日本出版,国内流传甚少,仅三数学者闻知利用,因而人们对于古钞本《词林》就不甚了了,自然也就不利于充分挖掘其多元而重要的学术价值。职是之故,在国内刊行古钞本《词林》就很迫切紧要。现如今,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学富嘉吟教授汇辑的《文馆词林古钞本汇编》(陈翀、童岭主编《日藏文学文献古钞本丛刊》第一辑,下文简称《汇编》)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正响应了这种呼声。统观全书,其意义与特色大抵有以下数端:
一是首次在国内汇编印行《词林》古钞本。如上文所述,董康珂罗版《残本文馆词林》和古典研究会《影弘仁本〈文馆词林〉》均在日本印制或出版,国内图书馆庋藏二书者稀,学者罕觏,使用匪便。如今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行此书,距中国学者(董康)首次获睹弘仁古钞本已逾百年,秘府宝笈一时化身千百,学者可置于座右,随时繙览,琢磨研覃,可谓幸甚。上海古籍出版社近年来陆续刊行了《金泽文库本群书治要》《九条家本群书治要》《古写本玉篇残卷汇编》《群经单疏古抄本丛刊》,会同本次出版的《汇编》,构成了域外中古汉文古写本群,既体现出版方之眼界、格局与魄力,也必能助益学界进一步了解并充分利用这批宝贵资料,进而推动中古文学、文字和文献研究,在学术交流史、书籍史、出版史等领域取得更新更好的成果。
二是所收古钞本较以往各本更为齐备。《汇编》汇辑影印上海图书馆藏董康珂罗版影弘仁古钞本(即《残本文馆词林》)、宫内厅书陵部藏弘仁古钞本(卷六六八前半)、天理图书馆藏弘仁古钞本(据推测为卷四五五后部)和内阁文库、斯道文库、早稻田图书馆等处所藏摹钞本等。最可表而彰之的是《汇编》收入庆应义塾图书馆藏《香果遗珍》本《词林》之卷三四八、卷四五五、卷六六二残卷,其中卷三四八的14行、卷四五五的22行属于此前未知的新出钞本,卷六六二的27行内容虽已见于《佚存丛书》,但此摹钞本则是以往所未见的(这27行《影弘仁本〈文馆词林〉》只能以《佚存丛书》本代替)。《汇编》一并影印了这些近年新发现的摹钞本,为学界提供了颇具旨趣的新材料,汇辑已知存世钞本也就最为周备。
三是附录中的各篇文献富于参考价值,颇便读者。日本著名书志学家阿部隆一的《〈文馆词林〉考》考辨精详,程功甚深,是一篇了解《词林》在日本流传始末的宏文,也是文献流播史和书籍史研究的典范之作,具有极为重要的学术价值,附录收录了富嘉吟教授的中译本,以为弁首;尾崎康《文馆词林目录注》(富嘉吟译)标明收录该卷的各个版本,《词林》各篇诗文如果还被其他文献收录,该文也一一注出书名,凡此均便于读者开展对勘和他校,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此外尾崎康《关于〈文馆词林〉卷四百五十五残简》《天理图书馆藏〈文馆词林〉断简考论》(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费悦译),一户涉、矢岛明希子《香果遗珍本〈文馆词林〉解题和影印》、矢岛明希子《〈文馆词林〉卷四五五残简再考:从天理断简、〈香果遗珍〉本、大喜多本出发》(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刘佳琪译)诸文均堪参稽,兹不覼缕。还值得一提的是,附录收录了《适园丛书》本,不仅由于此本几乎网罗《词林》现存的全部卷帙,流传较广,还因为它对古钞本作了比较全面的释录,释文不乏可取之处,尤见编者的微意和慧心。
当然,《汇编》影印时也有微瑕。比如卷四五二为早稻田大学附属图书馆藏摹钞本,但此本脱抄了一行,即在《汇编》图版第一册第447页的71行和72行之间,《影弘仁本〈文馆词林〉》以《古逸丛书》本补入,《汇编》未补,从读者角度来说,《影弘仁本〈文馆词林〉》的处理方式似乎更好。
三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具有不同学科背景和研究领域的学者眼中,一部古钞本《词林》,呈现出来的学术闪光点自然也是多样的。
《词林》作为一部诗文合编的总集,上承《文选》,下启《文苑英华》,在文学总集编纂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据卢燕新《唐人编选诗文总集研究》,唐人纂辑的诗文合编总集有18种,至今绝大多数已亡佚,古钞本《词林》是仅存的准原本唐人编选的诗文合编总集,当今学者依凭它所蕴含的原始信息可以了解唐人如何编选、如何分类。古钞本《词林》所收诗文有诗、颂、七、碑、诏、令、敕、教、表诸体,对于中国古代文体学研究当有助益。此外对于中古文学文献的辑佚、校勘和考证等方面的作用,学界论述已详,不再缕述。
就文字书写而言,目前所见古钞本《词林》各卷存唐本之真的程度不同。最为近真的当然是弘仁钞本,其次是摹抄本,再次是转抄本。从书风、武周新字以及卷六六五末“仪凤二年五月十日书手吕神富写”题记来看,弘仁钞本的底本应该就是唐人写本,甚至是高宗武后时期的写本(仪凤二年距《词林》编成的显庆三年仅19年),可以说弘仁钞本是极为接近唐写原本的,当可目为“准唐写本”。其中存留了不少具有时代特色的字形,体现了唐代的用字习惯,比如卷一五六《赠李叔龙以尚书郎迁建平太守一首》中“翻”作“ ”,《答陆士龙四首》其三中“猛”作“ ”,均为唐人俗体,这些异体俗写往往可以和敦煌西域出土的唐写本相参比,是研究中古汉字及汉字演变史的宝贵资料。也只有全面把握古钞本字形和用字习惯,释录校理才能臻于美备。举例来说,卷一五二《悼离赠妹二首》:“桓山之鸟,四子同巢。将飞将散,悲鸣 。”“ ”,杨葆初刻本和《适园丛书》本均作“忉忉”,这是错的。“ ”这个字形在古钞本里既是“忉”字,还是“切”字,上引例子应作“切切”。“切切”在古诗文里常常形容声音凄切,如《晋书·王祥传》“援琴切切而哀”、唐皇甫冉《魏十六还苏州》诗“阴虫切切不堪闻”,这样方与“悲鸣”相应。这些字形和用字信息端赖古钞本才得以完整保留,由此益见古钞本之价值。
自《佚存丛书》刊行以来,《词林》主要以活字本或刻本形态呈现在世人面前。由写本到刻本,文本形态发生了改变,文字也非复旧貌,写本的不少关键性信息丧失。董康《书舶庸谭》卷一“(1927年)一月二日”下云:“余谓仆昔年校大觉寺《文馆词林》,悉复旧观,张石铭刻入《适园丛书》,时艺风掌校雠,悉改从刻本,并有依《太平御览》校改者,殊非校勘家之正轨。”又卷三“(1927年)三月一日”下《跋高野山藏原本〈文馆词林〉》云:“余于辛亥侨寓京都,曾借大学藏大觉寺传录本,与《佚存》《古逸》、成都诸刻本互勘,纠正讹舛不可枚举。……南浔张石铭刻入《适园丛书》中,时江阴缪艺风丈为张氏董理校雠,仍改从刻本付梓,不惟失大觉寺本之真面(大觉寺本亦在二百余年前),且辜予丹黄之苦心矣。”即使号称摹刻的《古逸丛书》本,也“存在肆意施加阙格之处”(阿部隆一《〈文馆词林〉考》)。如今《汇编》出版,尽显《词林》古钞本之原貌,为研究东亚汉文古写本提供了足堪宝重的资料,学者便于掌握更为丰富的写本信息,从而有益于构建汉文写本学。完整的汉文写本学应建基于传世写本、出土写本和域外写本之上,“三足鼎立”而浑然一体,在三大写本群的基础上建构系统性的汉文写本学,吾人乐观其成。
(作者为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