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作品串起的一部科学文化史

日前,我收到刘钝先生惠赠的他的新著《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文化》,让我有一种大喜过望之感。
书的来龙去脉:二十年磨一剑
记得早在本世纪初,我见到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等单位主办的《科学文化评论》,翻阅几次有了一个发现:这本看起来比较严肃的学术杂志开设有一个图文并茂的专栏,常发表一些内涵科学文化知识的美术作品,并围绕着图像展开相关历史的介绍和学科进展的讨论,内容非常丰富,评论也十分深入和有趣,作者署名“梦隐”。
后来我才知道,梦隐,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所长、《科学文化评论》主编刘钝是也。刘先生与我是同龄人,赶上“科学的春天”,他1978年考上了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研究生。从此起步,凭自己的努力成为国内、国际上研究科学史的知名学者。他曾出任国际科学史学会主席,荣获国际科学史研究院颁发的“柯瓦雷”奖。我与刘先生认识得益于“知识分子”公众号的介绍。2019年,我在上海思南读书会做讲座,恰好先生来沪,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让我十分感动。会后我问先生,是否考虑将已经发表的这些短篇(包括后来在《知识分子》“左图右史”专栏上发表的文章)结集出版。先生表示自己性格疏懒,暂时不考虑。光阴荏苒,又许多年过去了,近日收到了先生的大作,知悉先生的作品得到了赛先生原创科普图书创作资助计划和北京科普创作出版专项资金的支持,由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实在是可喜可贺。
本书采用图像叙事的方法,以图像为信息载体,重新审视科学与艺术,历史与文化之间的深刻联系。全书共18章,涵盖了人类的整个文明历程。书中每一章,大多由五六篇文字构成。熟悉刘先生文章的我知道,从《科学文化评论》上的连载算起,到后来知识分子的“左图右史”,文章都经过反复修改和润饰,可谓“二十年磨一剑”。
刨根究底的图像解读
图像与文字是传播知识的两种重要途径,陈平原先生说:“抽象的语言表达不清楚的,直观的图像让你一目了然。反过来,单纯的图像无法讲述曲折的故事或阐发精微的哲理,这就轮到文字‘大放光芒’。”经过刘先生的广泛收集、精心编纂,全书收录几百幅图,其中不仅有世界名画、壁画、石刻和雕塑,还有文献资料和难得一见的构思草图等,文字有数十万之多。先生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一方面源于他勤奋努力,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的客观条件。他先后在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等研究机构和著名学府担任领导并从事研究,与国内外各学科的学者有广泛的联系和交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用先生的话来说是“壮游四海名博艺苑”,因此能够厚积薄发,完成这样一部鸿篇巨制。
对于图像的诠释和解读,达·芬奇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古希腊著名画家阿莱佩斯经常把刚刚完成的画作摆在长廊里,自己躲在后面偷听别人的意见。有一个鞋匠看他的画之后,指出一根鞋带根本绑不住脚,他马上就修改了。第二天鞋匠又指出腿也画的不大对劲。他立马气急败坏地从画作背后探出脑袋,告诫鞋匠不要多管闲事。这个故事说明对于观赏绘画,谁都可以给出自己的观点。
当然,对于不同文化层次的观众来说,对作品的理解感受是有高低深浅之分的。因此,在“读图时代”的今天,各种印刷精美的图文书如汗牛充栋,但是内容解读靠得住的委实不多。
笔者深感刘先生在写作中用功之深,用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掉书袋”,即通过广泛阅读,反复推敲,才得到结论。举例来说,在工业革命一章里,法国画家卢泰尔堡有一幅画,画上火光熊熊,将天空映得通红。我在多种美术史的中译本上看到过这幅画。图的标题为“煤沟夜景”(如剑桥美术史),或者“煤矿之夜”。对此我心存疑虑,煤矿怎么会有如此的火光,莫不是发生了瓦斯爆炸?后来我查到画作原来的名字是Coalbrookdale,这是一个地名。再看刘先生的解读:画的标题应该翻译为《煤溪谷之夜》。他说:“‘煤溪谷’(Coalbrookdale)是基于字面的精准意译,位于英国最长的河流塞文河(Severn River)流经的一个丘陵地带,在伯明翰西北大约40公里的地方。这一带有丰富的煤铁贮藏,又占得内河运输的便利,成为英国工业革命最早的发源地之一。画面是当地一家叫作煤溪谷公司的熔炉夜间出铁的情景:但见中心铁花四溅,铁水将夜空映得通红。”书中还说:“如今,煤溪谷上空的浓烟与火光已经消失殆尽,建于1779年的大铁桥依然矗立,横跨在塞文河两岸之间,成为英国工业革命诞生地的象征。若干年前笔者曾前往探访,沿着河谷有许多矿山、工厂、仓库的遗迹,现在大多开辟成博物馆,附近还有小铁道,旧式的蒸汽火车搭载游客观览谷中的绮丽风光。”这样的解读不仅准确,而且很有可读性。
在本书还可以找到许多对名画标题的讨论,如关于米勒的《晚祷》等,都有非常精彩的论述。西班牙画家达利故弄玄虚,画名晦涩,英文翻译的画名未必准确,故本书给达利的画加上了西文标题。
学术严谨,观点独创
面对卷帙浩繁的历史文献和图像,先生经过长期的思考和整理,采用了以美术作品为信息载体,以人类文明中科学、技术和医学的发展为主线,基本上按时间顺序依次呈现古希腊、中世纪欧洲、地理大发现、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工业革命和当代中国的演进脉络。全书共18章,各章相对独立,专注一个主题、一位画家、一幅名画,或叙述一段精彩的历史故事。
学术上的严谨和观点上的独创是本书最重要的特点。对于科学文化史上的许多历史和故事,先生都有非常详细的考证和独到的、不落窠臼的见解,如:“解剖学教室”或许真该译成“解剖学剧场”?卡尔迪怎敢将升天的圣母放在一块坑坑洼洼的石头上面?透纳《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中的天象有什么问题?富兰克林为什么能被他的情敌称赞?何以直到17世纪,西方的医生还喜欢捧着个尿罐子?达利为什么与DNA结构的发现者之一沃森惺惺相惜?……
我还可以补充一个例子。关于西方写实绘画的历史中,画家是不是采用了一种“暗箱”的工具帮助构图,近年来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最早在达·芬奇的手稿里人们已经看到了暗箱的草图。本世纪初,科学家用模拟实验的方法研究荷兰画家维米尔的作品,并且得到了许多具体的证据。近年来英国大画家霍克尼在他的《隐秘的知识》一书中认为,画家卡拉瓦乔也使用过这种暗箱,并给出了几个理由。我在自己的文章里采信了这种观点。后来刘先生发微信给我,指出卡拉瓦乔不仅是位画家,还是一个作奸犯科的逃犯,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流连颠簸,到处游荡,所以不太可能随身带着这样的工具。对于霍克尼给出的证据,先生认为像卡拉瓦乔这样的大画家徒手作画并不困难。后来我仔细考虑了这两种观点。觉得刘先生说的很有道理,至少也是“一家之言”。
刘先生的文章,文笔流畅,富于感染力,一些篇章写得情景交融、荡气回肠。在人们对科学人文,特别是世界名画的热爱已经蔚然成风的今天,这样一部图文并茂、内容丰富,知识性、趣味性强的通识类读物,值得读者阅读,甚至反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