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Wed

清初经学复兴,礼学作为维系社会纲常、规范人伦秩序的核心,其价值被重新发掘与审视。康熙年间,徐乾学承汉唐注疏之传统,编纂《读礼通考》一百二十卷,开清代礼学研究之新局,不仅重新界定礼学的经世价值,更奠定了清代礼书编纂的经典范式,推动礼学说解从义理向考据的转向。

徐乾学与清代礼学转向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13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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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13日 Wed
2026年05月13日

清初经学复兴,礼学作为维系社会纲常、规范人伦秩序的核心,其价值被重新发掘与审视。康熙年间,徐乾学承汉唐注疏之传统,编纂《读礼通考》一百二十卷,开清代礼学研究之新局,不仅重新界定礼学的经世价值,更奠定了清代礼书编纂的经典范式,推动礼学说解从义理向考据的转向。

徐乾学与清代礼学转向

  清初经学复兴,礼学作为维系社会纲常、规范人伦秩序的核心,其价值被重新发掘与审视。康熙年间,徐乾学承汉唐注疏之传统,编纂《读礼通考》一百二十卷,开清代礼学研究之新局,不仅重新界定礼学的经世价值,更奠定清代礼书编纂的经典范式,推动礼学说解从义理向考据的转向。其治学理念上承顾炎武等清初大儒实学思想,下启乾嘉朴学考据之风,成为清代礼学史上的重要枢纽,对后世礼学研究产生深远影响。

  礼学价值之重审

  有清一代是礼学研究的复兴时期,《三礼》之中《仪礼》专记仪节名物,自元明以来遭儒者冷落,几近废而不习。顾炎武力矫此弊,以唐石经校勘明北监本《十三经》,指出《仪礼》讹脱尤甚于诸经,后又见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对其精研《礼经》的态度颇为激赏。在顾炎武、张尔岐等学者的倡导与示范下,沉寂已久的礼学逐渐复苏,各类考礼之作接踵而至。徐乾学踵武前贤,汇编历代丧葬礼文献,撰成《读礼通考》一书,重塑礼学之经世价值,故刘师培视之为清代礼学研究的开端,足见推崇之至。

  从学术发展脉络来看,徐乾学撰《读礼通考》具备深刻的时代与学术动因。其一为义理之学向实学的回归,清初诸儒虽在学行上仍承袭宋明儒者,但其治学取向已发生根本转变,逐渐摆脱空疏之风,转向研经考史的实学路径,阎若璩、朱彝尊等与徐乾学同时代的学者,其治学规模与方法已与明儒全然不同。其二为礼学价值的重审与倡导,明儒并非完全忽视礼学,但其关注点多集中于礼仪背后的义理,正如王汎森所指出的,心学家中虽不乏提倡《家礼》或古礼的例子,但他们最关心的仍是合乎天理的节文,而非具体仪节。与之相反,清儒逐渐意识到,解读经典必须通过音韵训诂、典章制度还原历史语境,礼典蕴含的礼义,也需依托具体的礼仪节文方能彰显,此种认知直接推动丧礼文献的系统梳理,成为《读礼通考》编纂的重要学术背景。

  从社会文化语境来看,宋明以后家礼日渐盛行,居丧读礼的内涵与功能也发生深刻转变,由单纯的仪礼预习行为演变为普遍遵循的社会习俗。在此背景下,儒家学者不仅亲身践行,更在居丧期间潜心编纂丧葬礼书,宋代张诜《丧服》、沈括《丧服后传》、杨简《丧礼家记》等,皆为居丧期间的力作。宋代新儒学兴起之际,佛教生命礼仪因契合民间需求深入社会各阶层,对儒家传统丧礼秩序形成强烈冲击。为应对这一文化挑战,宋儒以重振古礼为目标,主动贴合世俗生活需求,编订通俗化家礼文本、简化繁复仪节流程,推动居丧读礼传统在民间的普及。降及清初,佛教礼仪在民间的影响依旧根深蒂固,不少学者为复兴古礼、抵制佛道礼仪对传统丧礼的侵蚀,发起声势浩大的“丧礼改革运动”。明末吕坤等人已提倡不动鼓乐、不作佛事、不闹丧请客等革新主张;入清之后,丧礼改革成为礼教复兴运动的核心议题,改革矛头直指佛道生命礼仪。清初学者对儒家丧礼的极力推崇与躬身践行,不仅扭转了民间丧礼佞佛的社会风气,更为《读礼通考》的编纂提供坚实的社会文化根基与外在学术动力。

  礼书范式之奠定

  徐乾学远绍汉唐注疏之传统,近承朱熹《仪礼经传通解》之体例,博采群书、考镜源流,在《读礼通考》中熔铸经史、辨章制度,奠定清代礼书编纂“以经为本、以史证经”的经典范式,为乾嘉以降学者研读、编纂礼书提供极大便利,凌曙《仪礼礼服通释》、蒋彤《仪礼丧服表》、张锡恭《丧服郑氏学》等书,在体例上对其均有承袭。

  自清中期以后,丧服研究渐成礼学研究的重心,程瑶田、褚寅亮等人皆有相关撰述,其中蒋彤《仪礼丧服表》即是承袭《读礼通考》体例的代表之作。蒋彤师从李兆洛,精于礼学,其论礼以丧服最为精善,《仪礼丧服表》全书分三部分,其一为二十余类丧服表,每表后附序文述因革始末;其二为《丧服》经传注疏及历代学者说解,附以蒋氏按语;其三为仿《通典》之例,考辨《丧服》中诸家聚讼条目。该书虽以稿本行世,流传不广,却精义纷纭。其体例、纲目对《读礼通考》的继承体现于两方面:一是以徐氏《丧期表》为基础,将正服、降服、义服、加服四种义例细化,增加从服、报服、申服等类目,纲举目张,便于研读;二是书中所附诸条“议”,皆在《读礼通考》取材基础上裁剪而成。此外,在内容上亦多征引徐乾学说解,如“大夫为旧君”条,按《丧服》所载,大夫为旧君服齐衰三月,蒋氏引据敖继公、盛世佐、徐乾学、张尔岐等人说解,认为诸家之义并乖经传,此处经文所记三旧君之服,“并为在国者制,而去国者不与焉”。

  乾隆年间,秦蕙田承袭《读礼通考》体例续成《五礼通考》,依吉、嘉、宾、军、凶五礼排列,考镜礼制源流,两书相互呼应,清晰展现历朝礼制沿革与各家争论焦点。徐乾学编纂《读礼通考》时,对以往通礼类著作的缺陷予以修正,朱熹《仪礼经传通解》虽以《三礼》文献为核心,荟萃诸经传记,却对史书中材料略而未录;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等政书虽博采典籍,却并非专门言礼,未能对礼制“穷端竟委,详说反约”。有鉴于此,徐氏将经、史材料均纳入取材范围,同时采择诸子、文集中有关丧礼的内容,如“丧仪节”一门,以《仪礼》相关篇目为主,其后附唐《开元礼》、宋《政和礼》、朱子《家礼》等书中丧礼仪节,还按类收录历代国恤礼仪。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时,亦对此取材原则予以贯彻,遍采正史纪传,并参校志书,从而避免以往政书取材挂漏、详略不均的问题。在内容结构上,《读礼通考》分丧期、丧服、丧仪节、葬考、丧具、变礼、丧制、庙制八门,每门下又细分子目,如“丧期”之下分斩衰三年、齐衰三年、大功九月等类目,条理极为清晰;《五礼通考》则按五礼划分,每门之下再分小类、子目,如“吉礼”之下分圜丘祀天、祈谷、大雩等,分目详密整饬。同时,《读礼通考》中丧期、丧服等各门之末皆附《通论》,讨论历代礼制沿革、阐发礼义,《五礼通考》卷首《礼经作述源流》与《礼制因革》四卷,性质与之相同。两书各卷之内皆附有案语,《读礼通考》分卷前案语与卷中案语,前者通论礼制沿革,后者辨正诸家之说;《五礼通考》除秦氏案语外,还附有方观承的案语,因方氏曾助其参订,故并存其说。

  礼学说解之转向

  清人考证之学,自顾炎武已肇其端,徐乾学《读礼通考》征引赅博,考辨精审,于历代聚讼之说多所按断。其于郑玄、孔颖达、贾公彦等汉唐注疏,不曲为盲从,时加驳正;于宋元以下诸儒之说,亦能择善而从。在礼义阐释层面,徐氏摒弃宋儒空谈义理的治学路径,转而推崇汉儒的训诂考据之法,以实证精神辨明礼制源流、考订名物制度,其阐释经典的理路,能鲜明体现清初礼学由宋入汉的学风转向。

  三年丧中的“禫月之辨”是礼学史上聚讼已久的议题,自东汉以降,郑玄、王肃各执一词,历代儒生或从郑说,或依王议,围绕此议题展开诸多讨论。按礼书所载禫祭有二,一为三年丧之禫祭,即《士虞礼》所言“三年之丧,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一为期丧之禫祭,即《杂记》所言“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期丧之禫无仪节记载,属变礼范畴。据《三年问》记载,三年之丧的丧期实为二十五月,期年之后一月为小祥祭,再期之后一月为大祥祭,而禫祭在大祥祭之后。郑玄与王肃的分歧,核心在于对“中月而禫”之“中月”的解读:郑注认为“中月”为间月,即间隔一月,禫祭在二十七月,是为“祥禫异月”,此说始于西汉戴德,后为班固《白虎通》、刘熙《释名》所承袭;王肃则认为“中月”为月中,禫祭与大祥祭同在二十五月,是为“祥禫同月”,其说多与郑玄立异。

  清儒治礼重视汉魏古注,对郑玄之说多有依从,同时秉持无征不信、实事求是的学术态度,对各类材料与说解予以甄别考订,清初学者对“禫月之辨”的探讨,便充分体现这一特点。顾炎武认为,王肃以《三年问》《檀弓》为据,郑氏以《服问》为据,二家之说各有所本,且古人祭必卜日,禫祭或卜于大祥之月,或间隔一月。汪琬则以《杂记》“亲丧外除,兄弟之丧内除”为据,从礼义层面考察,认为杖期尚且祥禫间月,三年之丧更当如此,故以郑玄之说为长。柴绍炳《禫说》指出,禫祭争议的关键在于禫服与禫祭的区别,《檀弓》“祥而缟,是月禫”指大祥后服禫服,《士虞礼》“中月而禫”指禫祭释去吉服,二者虽皆言“禫”,含义却不同,其说较前人更为深入。万斯同则对郑玄之说提出质疑,认为郑氏主二十七月禫祭本自戴德,却无汉代施行的实证,且王氏主二十五月,可见当时民间并不行二十七月之制。他还指出,自汉以降本无禫制,郑、王皆是据典籍申其义,而从经旨来看,《三年问》《丧服小记》的记载与二十七月不协,故王说更胜一筹。

  徐乾学在前说基础上,对“禫月之辨”予以全面深入的辨析,其核心观点有五:其一,从情理与丧服来看,《士虞礼》与戴德《丧服变除》的记载并不矛盾,大祥二十五月虽除服,但哀痛未尽、思慕未忘,故间隔一月至二十七月行禫祭,且郑注以父在为母的十五月禫制为例,证明三年丧亦当祥禫异月;其二,针对王肃“中月”为“月中”的解读,徐氏认为古人祭必卜日,吉事先近日、凶事先远日,若禫祭在月中,祥祭卜于下旬,便会出现禫祭在祥祭之前的情形,于礼不合;其三,间月禫祭之制本因父在为母,压于父尊不敢终重服而设,五服仪节皆依次减杀,不当因斩衰、齐衰而分同月异月;其四,《仪礼》所言“再期”“期断加倍”,皆指大祥而言,并非丧事于此尽毕,大祥后重服虽释,却仍有素缟、麻衣等服饰渐变,变除必至玄端吉祭方止;其五,三年丧与期丧皆有不行禫祭的情形,区别在于是否将禫月计算在内,三年之丧有禫者终于二十七月,无禫者终于二十五月,去禫而言则皆终于二十五月。

  综括而言,徐乾学对“禫月之辨”的探讨,能够匡正前说违失之处,弥合补充其未洽之处,基本厘清此问题之疑难点,其后学者虽间有论说,皆不出其畛域。徐乾学以训诂考据为基础、以实证精神为核心的治学思路与理念,不仅为清代礼学研究确立新的范式,更开乾嘉朴学之先河,推动清代礼学完成由宋入汉的重要转向,其在清代礼学史上的地位与价值,也因之愈发凸显。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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