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Wed

出版《朱自清全集》怎么成了叶圣陶的一桩心愿?这得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说起。此后数年,过程曲折。虽然叶圣陶并没有看到这部全集的出版,但去世之前得知《朱自清全集》出版提上了日程,他再也不用“为当年没能出版朱先生的全集感到不安”了。

出版《朱自清全集》——萦绕叶圣陶多年的心愿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1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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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13日 Wed
2026年05月13日

出版《朱自清全集》怎么成了叶圣陶的一桩心愿?这得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说起。此后数年,过程曲折。虽然叶圣陶并没有看到这部全集的出版,但去世之前得知《朱自清全集》出版提上了日程,他再也不用“为当年没能出版朱先生的全集感到不安”了。

出版《朱自清全集》——萦绕叶圣陶多年的心愿

  1988年9月,叶圣陶先生哲嗣叶至善写过一篇短文《祝贺〈朱自清全集〉开始出版》,开头便说:“去年,江苏教育出版社和朱乔森同志商定,要出版朱自清先生的全集。父亲得知了很高兴,说总算代他了了一桩心愿。”出版《朱自清全集》,怎么就成了叶圣陶的一桩心愿?这话还得从四十年前说起。

  1948年8月12日,朱自清因病去世,清华同人随即提出出版全集的想法。叶圣陶8月16日日记:“吴辰伯书来,言关于佩弦身后拟作三项:一、凑一笔款,赡其家属;二、名人作纪念文字;三、为出全集。并问开明有无出全集之意,宜尽先考虑。”当时,叶圣陶在上海主持开明书店的编辑出版工作,彼时开明经过二十年的发展,早已是文化人信赖的出版机构。朱自清去世,清华同人把出版全集首选在开明,既考虑开明有出版《闻一多全集》的先例,更因为叶圣陶是朱自清的故交,两人交谊深厚,因此吴晗在第一时间给叶圣陶去信,既是商量,更是重托。

  8月17日,叶圣陶日记有“作书复各处,将近十封。店中决定接受出佩弦之全集,因告吴辰伯”。从上述寥寥数语可知,叶圣陶对于吴晗所提出版全集一事,没有丝毫含糊。所谓“店中决定”,想来叶本人的意见至关重要。出版《朱自清全集》,在叶圣陶那里,于公于私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消息传到北京,清华方面自然很高兴,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文稿编选事务。

  之后的数日中,叶圣陶日记多次提到此事,说明其对出版《朱自清全集》非常重视:“仍作复信,谈佩弦全集事”(9月1日),“写复信数通,其中复佩弦夫人者颇长,谈佩弦身后诸事”(9月6日),“得浦江清来书,详谈佩弦全集事”(9月17日),等等。然而,事情却并不顺利。随着国内政治形势变化、叶圣陶北上、新中国成立、相关政策调整、开明书店面临公私合营等,《朱自清全集》的出版被一拖再拖。这其中,政治形势变化显然是最重要的因素,而决定之后走向的,则是叶圣陶自身的思想变化。

  整个1950年,叶圣陶日记中没有出现关于《朱自清全集》的记录。1951年,其日记中共有三次谈到全集,分别是2月7日:“晨起念及出城访叔湘……叔湘招江清来,谈佩弦全集问题。……饭后,往访佩弦夫人。”10月17日:“午后,周振甫来。……渠以佩弦全集之校样数篇来相商,谓以今日观之,佩弦之某些想法可以无须刊布问世。余以为然,谓可存其目下而注‘删’字。”12月9日:“九点半,叔湘来……交我以季镇淮所撰佩弦之年谱。佩弦全集一拖再拖,时已三年,尚未出版,思之疚心。总望诸友催促,开明赶紧,能于明年暑前出版。”

  可以看出,叶圣陶一方面对《朱自清全集》历三年未出版表达“疚心”,另一方面对于全集所收内容有了新的考虑。其实,对于来到北京进入政界的叶圣陶而言,这样思想的转变,看似来自开明编辑周振甫的建议,实则是他本人的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早在1949年8月,担任教科书编审委员会主任的叶圣陶在日记就有这样的认识:“语文教育固不必顾时代,而实际上不能不顾,如读闲适之趣之散文,即感不协调矣。”(8月17日)按照这样的标准,朱自清那些抒发个人情感的散文能“协调”吗?

  时间进入1952年,《朱自清全集》出版才又被提上日程。叶圣陶当年5月17日日记:“午后二时,偕彬然至市政府晤吴辰伯,商量佩弦之全集之出版问题。参加者尚有平伯、江清、均正、振铎、佩弦夫人五人。佩弦全集在开明排版,已成大半。而以今日看佩弦之作,有若干篇不合时宜,于读者无裨,因有重加考虑之必要。余前数日与辰伯谈及此事,共谓佩弦若在,自定其文,必将有若干篇须从删弃。故我辈为出全集,一必对得起佩弦,不逊其在群众中之印象。二必对得起读者,使读者读之有所受益。至于以马列主义为衡,则非所宜,盖以马列主义求之于佩弦,即非历史主义矣。今日辰伯说明此义,讨论许久,决定不出全集而出文集……所收者以具有进步性为准。”

  这段记述信息量非常大,会议召集人是谁,没有明说,但参加者皆是重要人物,其中最重要者,当属吴晗、叶圣陶二位。此次讨论的结果,是不出全集改出文集。这种改动是谁的意见?虽有“共谓”云云,但对照前文,应是叶圣陶;至于由“辰伯说明此义”,是出于何种考虑,我们不得而知,结果是大家同意了。

  另外的材料,也可以证明改出文集是叶圣陶的主意。叶氏6月8日日记:“上午因雨不克外出,看佩弦遗文。念出版故人之集子,宜分别言之。如为纪念性质,则宜求其全,一鳞一爪,皆搜罗无遗。如为流通以益人之意义,则宜慎为抉择,虽不能以今日之标准为标准,至少亦须以今日观之尚有进步性,于读者多少有用处。自后一点观之,则佩弦之文颇有可删者矣。”这种“两方面说”,延续了5月的观点,能看出在出版全集还是文集这件事上,叶圣陶有过反复考虑,但结果是“为流通以益人之意义”,选择了后者。

  关于由全集改出文集,叶至善这样记述:“建国初期大家都忙,等到全集的稿子大致收集齐,已经是1952年春天,出版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开明书店没有力量担负这样大部头的集子了。全集的编委们认为拖延下去总不是事,对不起朱先生也对不起读者,决定从目录中选出十二种,编成四卷,先用‘文集’的名称出版,等将来条件具备了再出版全集。”这其中,有些是事实,如“大家都忙”;有些则未必准确,如把改出文集归因于“开明书店没有力量”,显然是托词,因为叶圣陶本人在日记中已反复记述,最主要的考虑是“以今日看佩弦之作,有若干篇不合时宜,于读者无裨”,“则佩弦之文颇有可删者矣”。

  或许是之前等待了太久,或许是担心再度节外生枝,短短时间内,清华方面就又催促文集的出版。因为有吴晗督促,叶圣陶再次去了清华,听取清华诸位的意见。其7月20日日记:“八时偕墨驱车至清华,访叔湘。……佩弦夫人来,谓佩弦全集总望其早日出版,嘱余帮忙。余答以最近期间再当一谈。江清来,亦谈此事。王瑶来,杂谈种种。”此处记述,除朱夫人陈竹隐、浦江清来说出版朱自清遗作外,就是叶与王瑶的面谈。王瑶是朱自清的研究生,在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经过1949年合作编辑出版大学国文教材,再加上出版朱自清遗作的会面,两人能够“杂谈种种”,可知王瑶与叶圣陶已经熟悉。

  之后,朱自清遗文出版进入快车道。叶圣陶日记7月27日:“饭后二时,偕伯祥至中山公园茶叙,讨论佩弦遗文出版事。开明同人、清华同人、吴辰伯、振铎以次至。……讨论两小时许,决定定名《朱自清文集》,散文而外,收系统的著作两种,诸人看过主张删去者全删,共余八十至一百万言。序文请王瑶起草,俟大家看过修改过,署辰伯、平伯、振铎及余之名。”8月26日:“下午到社,看王瑶代撰之佩弦文集序文,将付油印,交大家提意见。王瑶为佩弦弟子,深悉其治学与为人,此序大体不错。”8月29日:“晨间分发油印成之王瑶所拟佩弦文集序,希诸友提意见,然后由余汇总修润。”

  以上三则日记,记录了《朱自清文集》出版的具体安排,尤其第一则,为此事操心者悉数到场,最后的决定,完全称得上“大家的意思、集体的决定”,这其中,就包括由王瑶起草文集序文。作为朱自清先生的入室弟子,王瑶自然责无旁贷。他不敢怠慢,在一个月内完成了写作,并呈送叶圣陶审读。而叶的评价是“此序大体不错”,可见叶圣陶对王瑶起草的序言是认可的。

  然而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王瑶起草的序言分发诸人四个月后,开明编辑突然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意见。叶圣陶1953年1月9日日记:“晨间调孚、均正来访,谈佩弦文集之序文事。佩弦文集排版已就,即可付印,而序文尚缺。前托王瑶代振铎、平伯、吴晗与余四人所撰序文,大家认为夸饰处多,不合用。而评论人物与作品,欲求得当,确亦大难。因商只作一简短之题记,叙此集拖延至四年以上,几经变更之经过,由余为之。”

  徐调孚等认为王瑶所作“夸饰处多,不合用”,显然与叶圣陶之前“此序大体不错”的评价分歧颇大。有意思的是,叶圣陶并未坚持己见,而是以“评论人物与作品,欲求得当,确亦大难”作了委婉的解释。显而易见,叶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同意了开明的意见。

  叶圣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这事的突然变卦,引起浦江清的质疑。叶圣陶1月23日日记:“晨间写信三封。其中一封答浦江清。江清见余所为佩弦文集题记,以为简略,主仍用王瑶所拟序文而由余为之修改。察其言外之意,必以为余简率了事,厚负佩弦。因告以王瑶之作不能用之故。又谓余与佩弦二十余年之交,亦非泛泛……”1月26日:“接浦江清复信,彼既明王瑶所为序文不能用之故,即不复作修改王序之想。第就余所作题记补充若干语句,谓供余参考。余观其所补充皆记实事,无甚问题,即略为润色,送于均正付排。佩弦文集至此始竣事。文集开端缺一篇传状佩弦、评论其造诣之有力序文,终感不满。”

  此事虽然经叶圣陶解释,浦江清予以接受。但以上两则日记,却让人读出更多意味。在第一则日记中,叶氏面对浦的质问,有“谓余与佩弦二十余年之交,亦非泛泛”的峻急之语,可见叶圣陶在此事上生怕朋友们误解。第二则日记叶圣陶所言“终感不满”,确是发自肺腑之语:由全集改出文集,甚至连朱自清学生王瑶起草的序言都不用了,说到底对亡友朱自清是心存愧疚的。最可琢磨处,是两则日记中的“不能用之故”。按照正常理解,不能用的原因是“夸饰处多”,如果是这个原因,由众人修改到不夸饰,客观评述朱自清的为人为文,即把作家作品讲明白即可,为何非要弃王序而以一简单《题记》代之呢?

  事后来看,所谓“夸饰处多”,大抵不是真实理由。叶圣陶决定弃用王序,恐怕是政治气候风起云涌,虽然约定王瑶作序只是代拟,但叶对此已经表现出了某种担心。要知道,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上册)就是由开明出版的,在此之前的1952年8月,叶圣陶亲自主持了关于《史稿》的座谈会,对于《史稿》的遭遇,以及座谈会上某些人的批评,他肯定印象深刻。所以,尽管这是朱自清遗文出版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对于理解特定时期人们的心境,也是非常重要的佐证。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曲折的过程,出版《朱自清全集》就成了叶圣陶的一桩心愿。虽然叶圣陶本人并没有看到这部全集的出版,但在去世之前得知《朱自清全集》出版提上了日程,他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再也不用“为当年没能出版朱先生的全集感到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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